正文  第七十章医院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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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寻是被疼醒的。
    先是腰。火烧一样的疼,从左边腰侧一直蔓延到整个腹部,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按在皮肤上,灼痛感顺着神经窜遍全身,尖锐又持久,连呼吸都带着牵扯的疼。
    然后是脚踝,钝钝的胀痛,沉甸甸的,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死死压住,连轻微的晃动都带着钻心的疼。
    他想动一下,却发现浑身都动不了——胳膊抬不起来,腿也挪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只有指尖能勉强蜷缩,每动一下,身上的疼痛就加重一分。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纯粹的白,白得刺眼,没有一丝杂色;头顶的灯也是白的,一圈一圈的光晕,亮得他眼睛发酸,下意识地想眯起眼,却又牵扯到头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又刺鼻的味道,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甜丝丝的,却又带着冰冷的疏离感,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混沌的意识慢慢清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房间,不是沈默那间飘着皂角香的小屋,这里是医院。
    他慢慢转过头,脖子转动的幅度极小,稍一用力,就扯着后颈的筋,酸麻胀痛一齐涌上来,顺着脊椎往下窜。
    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他爸。
    坐在椅子上,腰弯得很低,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垮着,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一整夜,连眼神都透着疲惫与麻木。
    “醒了?”他爸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寻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爸那张灰扑扑的脸。
    他爸的眼睛红得厉害,不是哭肿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红,眼窝深深凹下去,眼袋重重地垂着,脸上布满了疲惫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没了往日的急躁,只剩下一种沉沉的无力。
    “你被人捅了两刀。”他爸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没伤到要害,万幸。就是失血太多,昏迷了一天一夜。”
    江寻躺在那儿,重新转过头,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腰上那块火烧一样的疼,依旧一下一下地袭来,和心跳的节奏重合,每疼一次,就想起巷子里的画面——那些明晃晃的刀,那些带着戾气的身影,王浩站在最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却藏着疯狂的快意。
    他想起自己挡在那些人面前,想起拳头落在身上的钝痛,想起刀刃划破皮肤的尖锐感,想起地上流淌的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虚弱,却又透着一股执拗:“我是不是赶不上高考了?”
    “你能赶回人间就不错了。”他爸说。
    江寻没说话,也没再看他爸,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窗户关得紧紧的,玻璃上映着病房里惨白的灯光,模糊了外面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像他此刻的心情。
    “现在几点了?”他又问,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晚上十点多了。”他爸的声音依旧沙哑,“高考第一天,考完了。”
    江寻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手,胳膊也疼,从肩膀一直疼到手腕,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可他还是咬着牙,一点点挪动着。
    指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冰凉的触感传来,他费力地拿过来,按亮屏幕。
    屏幕上,跳出来好多条未读消息,没有别人,全是沈默的——“吃饭了吗?”“过来吃饭吗?”“考得好吗?”,一条一条,简单的字句,却透着沈默藏不住的牵挂。
    他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好几秒,指尖微微颤抖,费力地点开输入框,一字一顿地打字,生怕出错:“我手机坏了,刚看到。”
    发送出去,他握着手机,指尖紧紧攥着,手心全是汗,耐心地等了几秒。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沈默的消息弹了出来:“考得好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牵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他缓缓回复:“可以。明天好好考。考完联系。”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枕头旁边,手垂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腰上的绷带,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地嘶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却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咬着牙,硬生生忍了过去。
    他爸一直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擦伤和淤青,看着他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嗒,嗒,嗒,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爸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路过的人报的警。”他爸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平的,“捅你的那几个人,还有那个带头的,都被抓进去了。你昏迷的时候,浑身是血,被120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
    江寻躺在那儿,静静地听着这些话,没有回应。
    浑身是血。他又想起巷子里的那摊血,温热的,黏腻的,在地上流淌着,慢慢渗进水泥缝里,变成深褐色,黑糊糊的。
    沉默了很久,江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让你还跑一趟。”
    他爸愣了一下,看着江寻,看着他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擦伤,看着他额头上贴着的纱布,看着他那双和以前不一样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和戾气,只剩下虚弱和愧疚,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开,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麻木:“我知道,这次不是你的问题。”
    江寻没说话,他爸也没再说话。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吊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有人在一点点数着时间,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牵挂与愧疚。
    一个躺在床上,浑身是伤,满心愧疚;一个坐在椅子上,满脸疲惫,满心复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有交流,却又像是彼此都懂对方心底的话。
    “好好养着吧。”他爸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刮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病房的寂静。“医生说,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出院,脚踝骨折,得养更久。别的事,等你养好了,以后再说。”
    他走到病房门口,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江寻躺在床上,依旧盯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站了两秒,没再说话,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江寻,也生怕泄露了自己心底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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