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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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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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在病房里守了一夜。父亲疼得睡不着,她就一遍遍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终于睡着了,呼吸声沉沉的。林晚晴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她扶着墙走到走廊,母亲还坐在那儿。
“妈。”
母亲没动。
“妈,你回家睡会儿吧。”林晚晴在她身边坐下,“我在这儿守着。”
母亲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你真要跟他走?”
林晚晴没说话。
“五年啊,晚晴。”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五年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你现在十八,五年后二十三。一个姑娘家最好的五年,卖给一个陌生人。”
“不是卖。”林晚晴说,“是工作。”
“什么工作一个月给八十块?还包吃住?”母亲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你当妈是傻子?那个沈老板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林晚晴把手抽出来:“他看谁都那样。”
“你!”母亲还想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沈博安来了,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早。”他把塑料袋递给林晚晴,“包子,豆浆。趁热吃。”
林晚晴没接。
沈博安也不恼,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上:“主治医生八点半上班,我已经联系好了。省人民医院那边也安排妥了,救护车九点到。”
母亲站起来,盯着他:“沈老板,我女儿还小。”
“我知道。”沈博安点头,“所以我才来找她。年纪小,学东西快,可塑性强。”
“你让她做什么?”
“学做生意。”沈博安说得理所当然,“深圳现在什么情况,你们可能不太清楚。那边缺人,缺聪明人。林晚晴这样的,好好培养,将来能成事。”
母亲还想说什么,林晚晴打断她:“妈,你先回家收拾东西。爸转院要带换洗衣服,还有脸盆毛巾什么的。”
“我……”
“去吧。”林晚晴推了推她,“我在这儿等医生。”
母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林晚晴和沈博安。
“想好了?”沈博安问。
林晚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展开。纸张被折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第五条。”她指着其中一行,“”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的工作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商务应酬、客户接待等”,这是什么意思?”
沈博安笑了:“字面意思。做助理,总得陪老板见客户吧?”
“只是见客户?”
“不然呢?”沈博安看着她,“你以为我要你做什么?”
林晚晴没接话。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盯着签名处那片空白。
“笔。”她说。
沈博安从夹克内袋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林晚晴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我有个条件。”她说。
“讲。”
“每个月给我妈写信报平安。”林晚晴抬起头,“你不能拦着。”
沈博安挑眉:“就这?”
“还有。”林晚晴继续说,“五年后,不管我走不走,你得给我妈在镇上买套房子。不用大,两间屋就行。”
沈博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行。加一条,写补充协议里。”
林晚晴这才落笔。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字。
签完,她把笔递回去。
沈博安接过协议,看了看签名,折好收进公文包:“明天早上七点,我在镇口等你。带两套换洗衣服就行,其他的深圳都有。”
“我爸……”
“放心。”沈博安打断她,“救护车到了我会安排人跟着。到了省城,有专门的护工。**工作,下周一供销社报到。”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那个小男朋友。”
林晚晴猛地抬头。
“陈劲生,是吧?”沈博安语气平淡,“别见了。对你对他都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博安摆摆手,“协议里写了,工作期间不得因私事影响工作。谈恋爱,影响工作。”
他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晚晴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陈劲生是下午来的。
他跑得满头大汗,校服外套敞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湿了一大片。
“晚晴!”他冲进病房,看见空荡荡的床位,愣住了。
护士正在换床单,头也不抬:“转院了,中午走的。”
“转哪儿去了?”
“省人民医院。”护士抖了抖床单,“救护车接走的,来了好几个人呢。”
陈劲生转身就跑。
他到林晚晴家的时候,门锁着。拍了好几下,没人应。隔壁王婶探出头:“别敲了,她妈去供销社办手续了。”
“办什么手续?”
“工作啊。”王婶压低声音,“听说是个柜台员,清闲得很。哎,你说这林家是走了什么运,女儿攀上高枝,连带着妈都有了好工作。”
陈劲生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高枝?”
“你还不知道?”王婶眼睛一亮,凑过来,“就昨天来那个沈老板,开小轿车的那个。把林晚晴带走了,说是去深圳当什么助理。啧啧,一个月八十块呢,顶咱们半年工资。”
陈劲生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什么时候走的?”
“就今天早上。”王婶说,“我亲眼看见的,那姑娘就拎了个小布包,上了沈老板的车。哎,你说她怎么那么狠心,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跟你打。”
陈劲生没听完,转身就跑。
他跑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放学的小孩在路边玩石子。
“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了吗?”他抓住一个小孩问。
小孩摇头。
另一个大点的孩子说:“看见了,早上走的,往县城方向。”
“几点?”
“七点多吧。”孩子想了想,“太阳刚出来那会儿。”
陈劲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山那边,看不见尽头。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晚上,林晚晴在医院走廊里对他说:“你别管,我有办法。”
这就是她的办法。
跟一个陌生男人走,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月八十块。
陈劲生蹲下来,手插进头发里。指甲抠进头皮,生疼。
林晚晴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沈博安开的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烟味。她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小布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英语词典。
“会晕车吗?”沈博安问。
林晚晴摇头。
“那就好。”沈博安点了根烟,“到广州要开十个小时,中间在韶关吃午饭。”
林晚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电线杆。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变小,变模糊。
“后悔了?”沈博安瞥她一眼。
“没有。”
“嘴硬。”沈博安笑了,“不过也好,做生意就得嘴硬。”
车开上国道,速度提了起来。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深圳什么样?”林晚晴忽然问。
“乱。”沈博安吐了口烟,“也新。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挖路。白天尘土飞扬,晚上灯火通明。”
“你去多久了?”
“三年。”沈博安说,“八五年过去的,从倒卖电子表开始,现在做贸易。”
“贸易是什么?”
“就是把东西从便宜的地方买进来,卖到贵的地方去。”沈博安解释得很简单,“深圳靠近香港,很多东西从那边过来,再卖到内地。”
林晚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英语怎么样?”沈博安又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上次月考,一百二。”
沈博安挑眉:“满分一百五?”
“嗯。”
“不错。”沈博安把烟掐灭,“到了深圳,我给你找个老师,专门学商务英语和粤语。”
林晚晴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有用。”沈博安说,“我的客户里有很多香港人,还有老外。你不会说,怎么谈生意?”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是让我去做助理?”
沈博安笑了:“不然呢?你以为我要你做什么?”
他没等她回答,接着说:“林晚晴,我花这么大代价把你弄来,不是让你端茶倒水的。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的人,一个聪明、学得快、嘴巴严的人。”
“帮你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沈博安踩了脚油门,车加速向前,“现在,睡觉。到了我叫你。”
林晚晴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红着眼睛的脸,一会儿是陈劲生。
陈劲生现在在干什么?他知道她走了吗?他会恨她吗?
她不敢想。
车在韶关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沈博安带她进了一家路边的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辣椒炒肉。
“吃。”他把筷子递给她,“下午还要赶路。”
林晚晴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辣椒炒肉很辣,她吃了一口就呛得咳嗽。
沈博安给她倒了杯水:“慢慢吃,习惯就好。深圳那边口味更重。”
“你老家哪里的?”林晚晴问。
“湖南。”沈博安说,“比你那儿还辣。”
“为什么去深圳?”
“为什么?”沈博安笑了,“因为穷啊。家里兄弟姐妹五个,我排老三,不上不下。种地没出路,打工挣不到钱。八五年听说深圳在搞特区,就揣着五十块钱去了。”
“五十块?”
“嗯,五十块。”沈博安夹了块肉,“到了深圳,睡桥洞,捡破烂,什么都干过。后来认识了个香港老板,帮他跑腿,慢慢才起来。”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晚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帮我?”
沈博安放下筷子,看着她:“两个原因。第一,你聪明。我在你们学校打听过,你成绩年级前三,英语尤其好。这样的人,埋没在小镇里可惜了。”
“第二呢?”
“第二,”沈博安顿了顿,“我欠你爸一个人情。”
林晚晴愣住了。
“八六年,我刚起步的时候,被人坑了一笔货,差点跳楼。”沈博安点了根烟,“是你爸,当时在货运站当临时工,帮我多留了个心眼,截住了那批货。虽然最后还是赔了钱,但至少没全赔光。”
“我爸没提过。”
“他可能忘了。”沈博安吐了口烟,“但我记得。所以听说他出事,我就来了。”
林晚晴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吃吧。”沈博安说,“菜要凉了。”
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在修路,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林晚晴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没吐出来。
沈博安递给她一个塑料袋:“想吐就吐,别忍着。”
她摇摇头,把塑料袋推开。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广州。沈博安把车停在一家招待所门口:“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过海关。”
“海关?”
“去深圳要过边防证。”沈博安解释,“我有,你没有。明天得去办。”
招待所很旧,墙皮斑驳,走廊里一股霉味。沈博安开了两间房,把钥匙递给她:“早点休息,明天六点出发。”
林晚晴接过钥匙,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对着马路,能听见汽车喇叭声。
她放下布包,坐在床上。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潮味。
这是她第一次住招待所,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朵云。
不知道爸现在怎么样了。手术做了吗?疼不疼?
不知道妈有没有哭。
不知道陈劲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硬,硌得脸疼。
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她坐起来,从布包里掏出那本英语词典,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高二那年写的:“1987年9月1日,陈劲生赠。”
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那天是开学第一天,陈劲生用攒了一个暑假的零花钱,买了这本词典送她。他说:“晚晴,好好学英语,以后咱们一起去北京,考外国语大学。”
她说好。
现在,她去不了北京了。她去的是深圳,一个她只在电视里听说过的城市。
林晚晴合上词典,塞回布包。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广州的夜晚比小镇亮得多,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黄的。
风吹进来,带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关上窗,躺回床上。
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沈博安看起来没睡好,眼睛里都是血丝。
“边防证办好了。”他递给她一张卡片,“收好,丢了很麻烦。”
林晚晴接过来看。卡片上贴着她的黑白照片,下面写着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还有一行字:“前往深圳经济特区”。
照片是她高中入学时拍的,扎着马尾,笑得有点僵。
“你怎么有我的照片?”她问。
“从你学校要的。”沈博安发动车子,“我说是你亲戚,要办证件。”
车开上广深公路。路很窄,两边都是农田,偶尔能看到几栋正在建的楼房,脚手架密密麻麻的。
“深圳有多大?”林晚晴问。
“现在不大,以后会很大。”沈博安说,“邓小平画了个圈,说这里要搞特区。搞特区是什么意思?就是可以干别的地方不能干的事。”
“比如呢?”
“比如外资可以进来办厂,比如可以搞股票,比如……”沈博安顿了顿,“比如可以赚大钱。”
他说“赚大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林晚晴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农田渐渐少了,楼房多了起来。有些楼盖了一半,裸露着钢筋水泥,像巨兽的骨架。
车在一个检查站前停下来。穿着军装的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