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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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晴把协议折好,塞进校服口袋:“我明天给你答复。”
    “可以。”沈博安点点头,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比刚才那份协议厚实得多,“这里是三千。先拿着,办转院。”
    母亲的手还攥着林晚晴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妈。”林晚晴轻轻掰开母亲的手,接过那个信封。钱很沉,压得她手腕往下坠。
    沈博安转身走了,皮鞋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越来越远。
    母亲瘫坐在长椅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林晚晴站了一会儿,走到护士站,敲了敲玻璃窗。
    “同志,麻烦问一下,转院手续怎么办?”
    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护士,正织毛衣,头也不抬:“找主治医生开证明,再去收费处结清欠款。”
    “现在能办吗?”
    “医生下班了,明天早上八点。”
    林晚晴道了谢,走回病房门口。父亲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爸。”
    父亲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明天转院,去省城。”林晚晴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钱有了,最好的医生。”
    父亲的手很凉,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别……别卖自己。”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林晚晴鼻子一酸,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不是卖。是工作,去深圳,一个月八十块。”
    “八十?”父亲眼睛睁大了些,“那么多?”
    “嗯。包吃住。”林晚晴把信封放到父亲枕边,“这是三千,明天一早就办手续。”
    父亲盯着那个信封,喉结滚动了几下:“那人……靠谱吗?”
    “不知道。”林晚晴实话实说,“但爸,咱们没得选。”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一声接一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劲生知道吗?”父亲突然问。
    林晚晴的手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说,“也不能让他知道。”
    “为啥?”
    “他那脾气,知道了肯定要闹。”林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闹了也没用,反而坏事。”
    父亲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那一夜,林晚晴没睡。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字很小,有些条款写得弯弯绕绕,她看不太懂,但“五年”、“服从安排”、“不得擅自离职”这些字眼,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从病房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好了?”
    “嗯。”
    “真要去?”
    “真要去。”
    母亲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一块钱。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林晚晴没接:“妈,我有钱。”
    “那是人家的钱。”母亲硬塞进她手里,“这是妈给你的。”
    手帕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歪歪扭扭。林晚晴记得,这是她上小学时,母亲熬夜绣的。
    她把粮票和钱揣进口袋,手帕叠好,还给母亲。
    “留着,等我回来。”
    早上八点,主治医生来了。看了沈博安留下的名片,又看了看那份协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姑娘,这字可不能乱签。”医生把林晚晴拉到一边,“深圳那地方,乱得很。你一个女娃子去,家里放心?”
    “不放心的。”林晚晴说,“但我爸的腿等不了。”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劝,开了转院证明。
    九点半,沈博安的车又来了。这次是辆白色的面包车,后面能放担架。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帮着把父亲抬上车。
    母亲站在医院门口,一直抹眼泪。
    “妈,你回吧。”林晚晴说,“供销社那边,沈先生会安排。”
    “你……你到了给家里写信。”
    “嗯。”
    面包车发动了。林晚晴从后窗看出去,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父亲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但林晚晴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一下,又一下。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省城。省人民医院比县医院大得多,楼也高,白墙绿窗,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
    沈博安已经等在住院部门口。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手续都办好了,直接去骨科病房。”他对司机说,然后看向林晚晴,“你跟我来。”
    林晚晴跟着他走进医院大楼。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走廊两边贴着“讲文明、树新风”的标语,红底白字,很醒目。
    沈博安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头发花白。
    “王主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病人。”沈博安把文件袋递过去,“片子都在里面。”
    王主任抽出片子,对着光看了很久。
    “腰椎第三节、第四节粉碎性骨折,压迫神经。”他放下片子,看向林晚晴,“你是家属?”
    “我是他女儿。”
    “手术可以做,但风险很大。”王主任说得很直接,“就算手术成功,以后也可能站不起来,最多坐轮椅。”
    林晚晴的心往下沉。
    “成功率多少?”沈博安问。
    “六成。”王主任说,“我们医院去年从德国引进了新设备,成功率算高的。要是放在以前,三成都不到。”
    “做。”林晚晴说。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手术费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沈博安接过话,“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
    王主任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那就安排下周三手术。这几天先做检查,稳定情况。”
    从办公室出来,沈博安递给林晚晴一张火车票。
    “明天下午三点,省城直达深圳的特快。”他说,“硬卧,三十六个小时。”
    林晚晴接过车票。粉红色的票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铁路”的字样,出发站是“广州”,到达站是“深圳”。
    “我爸……”
    “手术那天我会来。”沈博安说,“你安心去深圳。到了那边,有人接你。”
    “接我的人长什么样?”
    “女的,四十多岁,姓周,会举个牌子,写你名字。”沈博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钱,“这是路上吃饭的钱。”
    林晚晴没接:“我有。”
    “拿着。”沈博安把钱塞进她手里,“记住,到了深圳,你就是我公司的人。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问的指什么?”
    沈博安看着她,眼神很深:“比如我为什么选你,比如我要你做什么,比如……”他顿了顿,“比如你那个小男朋友。”
    林晚晴的手指收紧,车票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最好是这样。”沈博安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到了深圳,给你起个新名字。”
    “什么?”
    “林薇。”他说,“蔷薇的薇。以后在公司,你就叫这个。”
    林晚晴没说话。
    沈博安走了。走廊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省城就是不一样,自行车比镇上多得多,还有几辆小轿车,嘀嘀地按着喇叭。
    远处有钟楼,指针指向十一点。
    她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这个时间,陈劲生应该在上物理课。他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在课本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他会不会也在想她?
    林晚晴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能想,想了就狠不下心了。
    她在医院陪了父亲一天。下午,母亲从镇上赶来了,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个煮鸡蛋。
    “你爸咋样?”
    “医生说下周三手术。”林晚晴剥了个鸡蛋,递给父亲,“妈,我明天走。”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这么快?”
    “嗯,车票买好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布包里又掏出个东西,用红布包着,一层层打开。
    是个银镯子,很细,上面刻着花纹,已经发黑了。
    “你外婆给我的。”母亲把镯子套在林晚晴手腕上,“戴着,保平安。”
    镯子有点大,在林晚晴纤细的手腕上晃荡。
    “谢谢妈。”
    那天晚上,林晚晴趴在父亲病床边睡着了。梦里,她还在镇上的中学,和陈劲生一起在操场跑步。跑着跑着,天突然黑了,陈劲生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怎么喊都没人应。
    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父亲还在睡,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前站了很久。
    要不要给陈劲生打个电话?
    镇上只有邮电局有一部电话,打过去还得让人去叫。而且说什么呢?说我要走了,去深圳,五年不回来?说你别等我了,找个好姑娘?
    林晚晴最终没打。她掏出笔,从病历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劲生,我走了。别找我。好好考大学。林晚晴。”
    写完,她把纸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下午两点,林晚晴背着书包走出医院。书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英语课本、还有母亲给的那块手帕。
    沈博安的车等在门口。这次不是面包车,是辆黑色的小轿车,车头有个圆形的标志,林晚晴不认识。
    “上车。”沈博安摇下车窗。
    林晚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皮革和香烟混合的味道,座椅是真皮的,很软。
    车开了。省城的街道比镇上宽,两边的楼也高,墙上贴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
    “深圳……是什么样的?”林晚晴问。
    沈博安点了支烟,没看她:“去了就知道了。”
    “我要做什么工作?”
    “先学。”沈博安吐出一口烟,“学说话,学打扮,学看人脸色。学好了,再做事。”
    “学这些要多久?”
    “看你自己。”沈博安把烟掐灭,“聪明的话,半年。笨的话,一辈子。”
    林晚晴不说话了。她看着窗外,街景飞快地后退,像一卷倒放的电影胶片。
    火车站到了。
    人山人海。挑着担子的农民,背着行李的工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挤成一团。喇叭里反复广播:“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深圳的特快列车即将进站,请排队检票……”
    沈博安把她送到检票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有周姐的电话,到了打给她。还有一百块钱,应急用。”
    林晚晴接过信封,很薄。
    “记住,”沈博安看着她,“从现在开始,你是林薇。林晚晴已经死了。”
    这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林晚晴心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博安转身走了,没回头。
    林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转身,把车票递给检票员。
    “去深圳的?”
    “嗯。”
    检票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个人?”
    “嗯。”
    “路上小心点。”检票员把票还给她,“深圳那地方,乱。”
    林晚晴点点头,走进站台。
    火车已经等在那里了。绿色的车厢,上面写着“广州-深圳特快”。车窗很脏,沾满了灰尘和煤灰。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爬上去。硬卧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脚臭味。
    她的铺位是中铺。她把书包塞到枕头下面,坐在过道边的小凳子上。
    对面下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吃烧鸡,满手油。上铺是个年轻姑娘,抱着个录音机,耳机里传来邓丽君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火车开动了。先是缓缓地,然后越来越快。站台、楼房、树木,都向后倒去。
    林晚晴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渐渐远去。她想起镇上的那条河,夏天的时候,她和陈劲生常去游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陈劲生游得快,总是先游到对岸,然后回头冲她喊:“晚晴,快点!”
    她游得慢,他就游回来,拉着她的手,一起往前游。
    那时候的水真凉啊,凉得刺骨,可是他的手很暖。
    “小姑娘,你去深圳干啥?”
    吃烧鸡的男人问她,嘴里还嚼着鸡肉。
    “打工。”林晚晴说。
    “打工好啊。”男人抹了抹嘴,“深圳遍地是黄金,去了就能捡。”
    上铺的姑娘摘下耳机,探出头:“你别听他的。深圳是能赚钱,但也累死人。我在那边干了两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工资也就比内地多点。”
    “那你还去?”男人问。
    “不去咋办?”姑娘叹了口气,“老家没活干,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
    林晚晴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天渐渐黑了,远处的村庄亮**点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穿过田野,穿过隧道,穿过黑夜。
    半夜,林晚晴爬上中铺,躺下。车厢里熄了灯,只有过道底下的小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她睡不着,睁着眼看头顶的行李架。架子上塞满了编织袋、麻袋、行李箱,随着火车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五年。
    她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待五年。不能联系陈劲生,不能联系以前的同学朋友,连名字都要换掉。
    林薇。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很陌生,像在叫别人。
    窗外闪过一片灯火,是个小站。站台上有人影晃动,提着行李,匆匆忙忙。
    火车没停,直接开过去了。
    林晚晴突然想起,陈劲生说过,等高考完了,要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他说天安门广场特别大,能站好几十万人。他说要站在**像下面,给她拍张照。
    “到时候你就穿那件红毛衣,肯定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林晚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霉味,呛得她想咳嗽。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镇上中学的操场。陈劲生在打篮球,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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