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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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柳砚清在陆持钧刚一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他了。
穿着军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高大,在这场聚会中十分惹眼。再加上挽着他手臂的女人,容貌姣好,打扮得体,站在一起,是人都要说上一句“郎才女貌”。
会场内的人都争着和两人打招呼,只有柳砚清想赶紧躲起来,躲到没人的地方,让陆持钧看不到自己。
柳砚清就这样一边盯着陆持钧,一边在会场内躲躲藏藏。因为过于紧张,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一旁的一苇也很疑惑,柳砚清怎么开始紧张兮兮的。
要说为什么躲,怀疑陆持钧和自己父亲死有关系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自己现在的这副模样,和当初差的太远了。
从天之骄子,变成现如今吸食大烟的潦倒乞丐。
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柳砚清只能逃。
他转身就想往走廊那头走。还没迈出去几步,余光里的那个人就动了。
陆持钧松开身边女人的手,穿过人群,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周围的人还在说笑,有人伸手想和他碰杯,他测了侧身,微微一笑,轻碰酒杯。
他加快脚步,小跑着往一苇身边靠。一苇正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半杯香槟,看见他过来,挑了挑眉。
“怎么了?见鬼了?”
柳砚清没有回答他。他站到一苇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把脸藏到一苇的肩膀后面。
一苇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往大厅那边看了看,看见了那个正朝着这边走过来的军装男人。一苇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再说话,转过身去,面朝着那个方向。
那个男人也走过来了。
柳砚清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先是隔着一整个大厅的距离,然后慢慢穿过嘈杂的人群声,最后变成只有几步之遥。他能听见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
他不该来这里的,他不该出现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可他偏偏来了,偏偏让这个人看见了。
“柳砚清。”
一声呼唤,将他从嘈杂的思想中剥离出来。
他低着头,目光在地上游离,就是不敢看眼前的那个人。
一苇侧过身,看了柳砚清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这个穿军装的男人。他把手中的酒杯换了个手拿,另一手插进裤兜里,整个人靠在柱子上,一副看戏的样子。
两人沉默了许久,柳砚清终于抬起头来。
他先看到的是那身军装。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肩膀上的星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然后是那张脸,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了,眉骨下的阴影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那双他曾经不敢对视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里面没有恨,没有质问,没有他曾经预想的一切。
只有欣喜。
那双眼里带着笑意,像是一潭静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地荡开。
柳砚清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陆持钧会质问他为什么要逃到上海,会问他父亲的事是不是还在查,会说他在北平惹了什么麻烦,会像在军营门口那样冷着脸告诉他“我不知道”。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甚至预想过陆持钧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带走。
但他没有预想过这一种。
这一种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种让他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他把目光移开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砚清。”
陆持钧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轻了一些,像是在喊一个很久没见的旧人。
柳砚清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能感觉到陆持钧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是温热的,像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站在一苇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长衫贴在后背上,又湿又凉。
“陆长官。”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把嘴闭上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该说“好久不见”?该说“你怎么来了”?该说“你找我什么事”?这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又都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立场说这些话了。
他不再是北平城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他不再是那个站在燕京大学礼堂里侃侃而谈的旧雁。他现在只是一个在饭店端盘子的服务员,一个刚刚染上烟瘾的人,一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穷酸文人。他站在这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一个穿军装的人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不该抬头的。他应该一直低着头,等着这个人走开,等着这场闹剧结束,然后回到他那间漏风的亭子间里,枕着那床结块的棉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做不到。
他还站在这里,还听着那个人呼吸的声音,还感觉着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温热。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甲从掌心里抽出来,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他的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