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妥协(上)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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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砚清被人推搡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身后那几只手已经不在了,但肩膀上的酸麻还在,像是被铁钳夹过一样。
    “坐呀。”一苇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亲昵得像是招呼一个老朋友。
    柳砚清没有坐。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三姐。
    三姐还蜷在地上,那些人停了手之后她就没再动过。她的头发散了,糊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一只手从乱发里伸出来,手指蜷着,指甲在地上抓出了几道白印。
    他转回头,看着一苇。他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呼吸都又干又涩。他慢慢地坐下去,沙发很软,他整个人往下陷了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一样。
    一苇从桌上拿起那杆烟枪。
    那是一杆铜烟枪,杆身被磨得发亮,上头刻着细细的花纹,烟嘴是玉的,泛着青白的光。一苇拿在手里掂了掂,把它递过去。
    柳砚清看着那杆烟枪。烟嘴的那一头对着他,他看见上头有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人的牙齿磕过。
    他的手没有动。
    一苇也不催,就那么举着,嘴角挂着笑。整个包房安静极了,那个坐在主位的男人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角落里那些男男女女像是连呼吸都屏住了。柳砚清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快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拿着呀。”
    一苇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柳砚清的手抬起来了。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五根手指不像是自己的,倒像是借来的,关节僵硬,指腹冰凉。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那杆烟枪还有几寸远,就不肯再往前了。
    不能接。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很小,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北平的棚户区,想起那些蜷在墙角的大烟鬼,皮包骨头,面色蜡黄。他想起父亲,父亲虽然严厉,但每回他写了文章登了报,父亲总是把报纸压在茶几的玻璃桌面下,压得平平整整的。他想起母亲,临别的时候母亲把最后的钱塞进他手里,手是抖的,嘴唇也是抖的,说“小清,好好的”。
    他不能接。
    可是三姐还在地上。
    一苇的手还举着。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报上读到一苇的文章时,是怎么感叹那些朴素的文字竟然这样动人。他还把那些文章剪下来,压在枕头底下,睡前翻来覆去地看。他想学,怎么学也学不像。一苇是他在这座冰冷的上海里唯一的光,可现在这光,正是把他往火坑里推的人。
    一苇见他半天不动,叹了口气,伸出手,把烟枪塞进了他手里。
    玉的烟嘴碰到他的掌心,凉的,像一条蛇从手心里滑过去,冷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柳砚清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差点把烟枪摔在地上。
    “别怕。”一苇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帮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握紧烟枪,“头一回都这样。以后你就知道它的好了。”
    一苇的手是温热的,但柳砚清只觉得恶心。那温度顺着手背传过来,像是什么黏腻的东西贴在了皮肤上,他想甩开,又不敢。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枪,铜杆上映出他变形了的脸,扭曲的,模糊的,不像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向地上蜷着的三姐。三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来了,头发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流下来。她看着柳砚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握着烟枪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如果……”他开口了,声音涩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刮,“如果我吸了,你真的会放过我和我三姐吗?”
    一苇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包房里所有的目光都跟着他转过去,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男人靠在沙发里,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进眼底,像是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
    他点了点头。
    一苇转回头来,看着柳砚清,笑得眉眼弯弯。
    “当然了。我不仅会放过你和你姐姐,还会让老板收你的稿子。你不是想写文章吗?想往《申报》上投吗?以后都不用愁了。稿子交过来,我们帮你递,保准登。稿费也不会少你的,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去端盘子了。”
    他往前凑了凑,脸离柳砚清很近,近到柳砚清能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味。是一种很浓的味道,混着烟味和酒味,甜腻中带着苦涩。
    “不用再住在那个破亭子间里了。不用再吃馒头就水了。不用再被房东追着要房租了。”一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你只管写你的文章,其他的,都有我们。”
    柳砚清握着烟枪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些都是谎话。他知道一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他在那家饭店当了那么久的服务员,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西装革履地走进来,喝得醉醺醺地走出去,说的话、许的愿,没一样能当真。
    可是三姐还在地上。三姐欠的那些钱他还不起。那些像木偶一样的人还站在角落里,随时都会再冲上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父亲被抓走的那天起,这种累就开始在他身上堆积了——父亲不明不白的死、母亲含泪离开北平、三个姐姐被一个一个地嫁掉、陆持钧那句“我不知道”、报社老板在脖子上比划的那只手、陈祈送他上火车时的眼神、亭子间里结块的棉被和关不严的窗户、被印上鞋印的稿纸、那个自称是他姐夫的男人冰凉的手指——所有这些,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垒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烟枪举到了嘴边。
    玉的烟嘴触到嘴唇,是凉的。他闭上眼睛,不敢看,不敢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的思绪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
    吸完这一口,三姐就能走了。
    他吸了一口。
    那烟雾涌进嘴里的瞬间,柳砚清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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