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程副官没有找陆持钧的麻烦。
    陆持钧在训练科待了七八日，每天按部就班地操练那些兵，早操、队列、格斗、射击，一样一样地从头抓起。操场上的草拔干净了，单杠修好了，靶子立起来了，连门口站岗的都不敢再喝酒。原来那几个吊儿郎当的老兵油子，被陆持钧挨个收拾了个遍，如今见了他都规规矩矩地敬礼，大气都不敢出。
    可程副官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陆持钧本以为自己那天不告而别，程副官怎么也要找他的麻烦，再不济也得把他叫过去敲打敲打。可等了好几日，什么也没等来。程副官既没有派人来传话，也没有再请他去程府叙旧，就好像那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这让陆持钧更加警惕。程副官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认的人，他越是安静，越让人觉得后头憋着什么大招。
    倒是有另一个人，来得越来越勤了。
    程语彤头一回来的时候，陆持钧正在训练场上盯着士兵射击。周永年小跑过来，凑到他耳边说：
    “长官，程小姐来了，在办公室等您。”
    “她来做什么？”
    周永年摇了摇头，但是眼神里全是“我不知道，但肯定没什么好事”。
    陆持钧把训练的哨子丢给周永年，让他盯着训练，自己脱下满是灰尘的外套搭在胳膊上，往办公室走。一路上把最坏的情况都想了一遍——程副官让他来兴师问罪？还是又设了什么局等着他往里面跳？
    推开办公室的门，程语彤正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冲着陆持钧笑了一下。
    “陆长官，打扰了。”
    她笑得很有分寸，没有那晚的殷勤，也没有之前的不自然，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程小姐。”陆持钧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有事？”
    “没什么事。”
    程语彤继续翻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本书。
    “路过，顺便上来坐坐。”
    陆持钧没接话，看着她翻书。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见她真的只是在看书，没有任何要说话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从抽屉里拿出训练计划翻看。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看训练计划，一个看书，谁也没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程语彤站起来，把书合上，冲他点点头：
    “不打扰陆长官了，改日再来。”
    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陆持钧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一时间竟不知道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本书，什么也不说，坐到中午起身离开。
    第三天，第四天，日日如此。
    陆持钧渐渐琢磨出一些味道来。程语彤每次来都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他办公，也不刻意找话，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有的时候他抬头看她一眼，发现手里的书好半天都没翻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涣散。
    她大概也不想待在这里，和她父亲相比，也算是个可怜人。只是程副官让她来，她不能不来。
    陆持钧也就由着她了。她看书，他办公，两个人互不打扰。有时候周永年进来报告，看见程语彤坐在那，眼神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表情介于诧异和憋笑之间。
    又过了几日，程语彤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她把邀请函放在陆持钧的办公桌上，然后照例坐回那把椅子上，没着急解释。
    陆持钧拿起来看了看。是上海的一个文人集会，主办方是上海几家报社的老板，邀请的人都是些作家、记者、编辑之类的人物。地点在法租界的一家饭店，时间定在一周后。
    “主办方也给我父亲发了邀请，但是他最近公务繁忙，让我替他出席。”
    程语彤的声音从傍边传来。
    “我一个人去不方便，想找个伴。”
    她看向陆持钧。
    “陆长官有兴趣吗？”
    上海。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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