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九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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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刻薄的谩骂,跨越十年,从未离开。
林久尚只觉呼吸发紧,脑袋非常重,重得几乎抬不起,身体僵硬,连移动一寸的力气也没有。林如意是不是每天也在经历这样的折磨?痛苦,绝望,想要喊,却喊不出声,想要离开,却不能离开。
太痛苦了。
也难怪她想要离开。
难怪她说想念爸爸妈妈了。
换做他,一天也坚持不了。
所以,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耳边传来了一些熟悉却陌生的声音:
“林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先不论男女,陆植是你的助理,你怎么能对他下手呢?”是产品部的葛大海。
“陆植一看就是个乖孩子,林总,你这也太不厚道了。”是市场部副总经理。
“我们倒也不是老封建,但在公司里光明正大勾引男人,有点无耻了。”不知道是谁,林久尚没听到过这个声音。
……
责骂声终于在一片沉默后爆发了。
那不绝于耳的嘲讽和指责,如一块块顽石,砸向他肮脏的鼓膜。
……
陆植下了飞机,发现打不通林久尚的电话,便径直急匆匆赶来了医院。
看清病床上是林如意的那一刻,他猛地顿住脚步,呆呆立在了门口。半晌,他缓缓走到林如意床前,看着病床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女人,怔怔失神。
林如意的眼皮使劲抬了抬,右手努力活动着。
陆植懂了她的意思,赶紧将床头的纸笔塞到了她手心里。
他看着林如意费力地写着,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他果断摇头:
“姐姐,我不能这样做。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母亲了,我把你当做亲人……”
林如意哀求地看着他,眼眶里溢起浅浅泪窝,又写下一行字。
陆植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咬紧了牙关。他沉默地坐着,又抬头和林如意对视,那目光不再渴求,反倒是充满温存,像是知道他一定会帮她。
林如意是如此冰雪聪明。
是陆植见过最有智慧的女人、最有魅力的女人。
多少个日日夜夜的促膝长谈——
他给林如意讲自己的童年,讲他亲生母亲,讲他冷血的爹和疯子一样的弟弟和后妈,也讲他对林久尚的极致的爱慕和占有欲。他恶狠狠地发誓要为母亲报仇,发誓要让这个世界伤害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曾经只当林如意是将死之人,是即将偃旗息鼓的落日,是个倾诉秘密的绝佳人选。即便她听过会害怕、会阻止林久尚和他交往,也坚持不了多久。
没想林如意静静听完,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阻止他,反倒是握紧了拳头:
“陆植,你活得太辛苦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要是能站起来,一定帮你扛刀!”
那晚,陆植对这个世界积攒已久的恨意忽然消散了许多。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
他懂了为何林久尚的童年如此辛苦,生活如此窘迫,却依然在痛苦中活得带劲儿。他穷得不敢吃鳗鱼饭,却竭尽所能照顾着小艾,假装大方带他们吃火锅,被迫戴上虚伪的假面在职场和人起劲儿地勾心斗角,却在球场笑得烂漫,被感情伤害过,却依然对着帅哥垂涎三尺。
他恨命运不公,恨世事无常,却有永不屈服的善良和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是因为林久尚有这样的姐姐。
她包容他的顽劣,包容他的喜好,包容他的取向,包容他每一个选择。她像是一片海洋,接纳所有别人眼里不合理、不完美,将所有这一切揽入胸怀。
林久尚永远都有一个可以接纳他的港湾。
他也很高兴,这个港湾,也终于成了他的港湾。他觉得,林如意不仅仅是林久尚的姐姐,更是他的姐姐。
陆植拿起林如意手下的纸条,张刺目的白纸黑字扎得眼睛有些痛。
陆植终究还是点了头。
“姐姐。放心,都交给我。”
“林久尚也交给我。”
……
绿洲。
林久尚已经听不到周遭的声音了,他只觉整个身体都浸入了深海,那种绝望和窒息,让他四肢变得麻木。
他抬眼,和陆昌运对视,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要躲闪。陆植这么勇敢,他怎么能……退缩。
但他触碰到那凶狠的目光那刻,周身再也动弹不了一点。
陆昌运一把揪住林久尚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整个拎起,又一把扔到对面墙上。林久尚只觉得整个人悬浮起来……只听到“砰——”一声,后背生痛,剧烈咳嗽起来。
陆昌运的骂喊也传入耳中:“我警告你,再敢接近我儿子,我弄死你这个**!”
林久尚不敢再抬眼。
他怕触碰到众人的目光。
怕触碰到葛凌云那失望的目光。
周遭竟然没有一人站出来替他讲一句话,混成这样,即便是离开绿洲了,他林久尚也是无憾了。
写字楼里的空气变得愈发燥热和稀薄,充斥着汗臭与焦躁的味道,再也寻不见往日的井然有序。
【叮咚——!】
忽然一声轻响,电梯门应声开了。
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凌厉身影冲进人群,带着冰凉的雨雾,在人群外停顿了须臾,便一个健步冲到林久尚身边,一把将他扶起。
熟悉的乌木香扑鼻而来,林久尚蓦然抬起头。
那人宽大的肩背,像是一道屏障,将众人隔绝开来,那乌黑的眼眸紧紧盯着林久尚的眼睛,手指轻轻划过林久尚红肿的脸颊,声音嘶哑颤抖着:
“谁打了你?”
林久尚不语,僵硬的身体却活了过来,他死死抓着陆植的大衣领,嘴里终于可以发出声音:
“陆植……”
“是谁打了你?!”陆植那目光几乎**,高耸的眉骨像是刀锋般犀利,转头怒视周遭的所有人。
他几乎是低吼着:“谁打了他?!”
一片死寂。
没人敢讲话。
陆昌运竟也没讲话。
他怒视着儿子,目光从惊诧变得愤恨,气得胸口发紧,几乎站不稳。
旁边黑衣年轻人赶紧扶住他。他一边喘,一边指着陆植骂:“你这个不孝子,你还知道回来!”
陆植赫然怒视着陆昌运,声音更加低沉:“你打了他。”
陆昌运显然没料到儿子竟会为了一个男人跟自己翻脸,先是惊诧,随即更是怒不可遏。父子俩像仇人一般对视,陆植就要上前理论,可身前的人,双手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指节惨白干瘦,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发抖。
陆植压着心中怒火,紧紧握住林久尚的手,将人护在他宽大的臂膀中,扭头低声安慰:
“别怕,我回来了。我带你走。”
说完,将人一把打横抱起,转身便朝电梯走去。
陆昌运气得直发抖:“陆植!你今天敢这样走,就别说是陆家人!”
陆植已经走到了电梯口,脚步顿住,侧脸,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陆昌运,你两个儿子都喜欢男人,你没想过,是遗传你吗?”
陆昌运勃然大怒,脸色紫的像是茄子,指着陆植:“你,你再说一遍?”
陆植说得不慌不忙:
“您老人家年轻时不也挺招男人喜欢吗?怎么,许你自己睡男人,不许儿子找?”
陆昌运一阵猛咳,顷刻背过气去,口吐白沫。
绿洲顿时一片混乱。
葛凌云吆喝着众人将陆老爷子抬到一旁沙发上,又让秘书拨打120,招呼秘书端茶倒水顺气,转头抹了把汗,还想再寻陆植,却已不见了人影。
电梯里。
林久尚就这样蜷缩在陆植怀里,将脑袋紧紧贴在那坚硬的胸膛前,卸掉了全部气力。没日没夜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忽然软了。
这胸膛太温暖、太坚实,甚至有些不太真实。
理智告诉他,不要沉沦,不要依靠。
可是,这脆弱的理智终究还是没能战胜惰性,他伸出手,死死环绕住了陆植的脖颈,那滚烫的体温从指尖蔓延至心尖,周遭的声响便再也听不见了。
陆植就这样将林久尚抱到了车里——
这是一辆全新的吉普,车子后排的空间非常大,二人刚好可以相拥而坐。车里满是乌木香,是陆植身上特有的味道,刺鼻、浓烈。
却反常地令人安心。
林久尚终于松开手,抬眼望去,眼前人满目尽是心疼和爱意,他像是急于寻求一个答案,有些颤抖着问:
“陆植,不是你爸把你送去美国的?”
陆植愣了一下:“不是。”
“你没和你爸出柜?”
陆植又愣了几秒:“不是。是陆洋,他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我爸。”
顷刻间,林久尚心头涌入一股难掩的失望。
其实,陆植做得已经够好了。在他被众人嘲讽、辱骂之际,毫不遮掩挺身而出。
可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一弄清整件事不是陆植心甘情愿,全是被迫摊开实情,林久尚心里的感动瞬间淡了大半。他暗骂自己矫情,都三十岁的人了,行事反倒跟小孩似的,揪着一点心事别扭纠结。可方才撑着他熬过崩溃、没垮下来的,偏偏就是笃定陆植愿意不顾一切、抛开所有也要和他相守的念想。
靠着这份念想,他才没有在一片羞辱中崩溃。
到头来,从头到尾都是他想错了。陆植压根没想过主动出柜。那个为爱破釜沉舟的陆植,只活在他自己的空想里。
多滑稽。
一把岁数,还傻乎乎盼着至纯至净的爱情。若是陆植知晓自己抱着这种荒唐期待,怕是要打心底里取笑他的幼稚。
他压下眼底的失落,开口发问:“那你跑去美国到底干什么?”
陆植答得干脆利落:“给你凑聘礼。”
一句话砸过来,林久尚心里又酸又甜,先前沉甸甸的落空还堵在心口,偏偏对上对方滚烫坦荡的眼神,欢喜和难过缠在一块儿,五味杂陈,只能扯着嘴角敷衍:
“又瞎扯。”
陆植神色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真的。咱们能结婚了。”
林久尚揉了揉被打的脸颊,道:“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才能不被你爸打死。”
“我死不了。”陆植神色黯然,“脸上还痛吗?那老家伙敢打你,我饶不了他!”
林久尚一时没懂“老家伙”指代何人,反应过来是陆昌运后,满心震惊。在他印象里,陆植向来敬重他父亲,从未用过这种轻慢称呼。他忽然觉得陆植从美国回来不太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