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厨房就飘出一阵**的鲜香，混着羊肉和香菜的清香，漫满了整个屋子。深秋时节，澜江的夜晚只有十来度，玻璃窗户蒙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水雾，在暖黄灯光映照下很有烟火味儿。
    陆植望着那层玻璃，思绪忽然飘远——那女人也爱喝羊肉汤，可他端着羊肉汤一口一口给女人喂着，直到碗底冰凉，那女人也没喝下几口，反倒浸湿了衣领，一片狼藉。
    “小植，放我走吧，我想你记住我最漂亮的样子。。。。。。”
    “小植，对不起。。。。。。”
    。。。。。。
    林久尚唤好几声，陆植才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落寞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拉回了现实。
    一大盆奶白色的羊肉汤摆在餐桌上，盛汤的白瓷碗上饰有红梅与梅花鹿的花纹，格外鲜艳，旁侧的白瓷盘里是两道清炒素菜，色泽鲜亮，瞧着便令人食欲大开。
    陆植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屁颠屁颠地跑到餐桌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模样，忍不住赞叹：
    “林总，您厨艺太好了。”
    林久尚帮他拉开椅子，拿起汤勺，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递过去，虽是心中不满他死皮赖脸蹭饭，但刚刚也琢磨过——
    人既然已经留下了，就别再纠结，不如借此机会讨好一下这位陆家独苗，60元一斤的羊肉，总要发挥出它的价值。
    “尝尝咸淡如何。”
    陆植双手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一股暖意瞬间传到心底。他细细抿了一口，羊肉的鲜香瞬间漫入鼻腔，**顺着喉咙淌进胃里。。。。。。
    “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羊肉汤！”陆植毫无保留地赞叹。
    林久尚笑道，眼里满是假惺惺的关切：“是不是最近工作忙，没时间好好吃饭？”
    陆植一边喝，一边点头。
    林久尚趁机道：“年轻人就要让自己忙起来。禄丰之后或许也要融资，你好好学，到时候也帮得上你爸的忙。”
    陆植抹了抹嘴：“嗯，我爸说，禄丰很快就要融资，到时候也要发产品，让我好好跟进学。”
    林久尚抬眼，不动声色，似是事不关己道：“哦？在绿洲发？”
    陆植想都没想，道：“他是这么说的。”
    林久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头：“期待。”
    心中十分欢喜——
    葛凌云把陆植搞过来实习，就是想和禄丰这个行业老大哥合作，但也尚未摸清陆昌运未来的合作意向，双方还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牌。陆植倒好，三言两语就摊牌了。
    而林久尚已经在葛凌云的授意下，逐渐接手产品部的工作，能和禄丰这种体量的企业合作，这对他来说，是职业生涯中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又给陆植盛了碗汤，继续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儿。开始还带着试探和谨慎，毕竟陆植他爹是陆昌运这个老狐狸，林久尚生怕说错话，传递给陆植错误的暗示。但渐渐发觉，陆植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蠢得没心没肺。问什么，他都招。
    见惯了职场上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见惯了身边人的虚与委蛇、逢场作戏，林久尚心里竟难得地卸下了防备。他早已习惯了有所保留，习惯了话只说七分、情绪只露三分，可在陆植面前，这些似乎都没必要。
    林久尚从陆植口中了解了很多关于禄丰集团的事，心中大致有数了，觉得今晚收获颇丰，也觉得这60元一斤的羊肉挺值，心情大好。
    陆植很快又喝完了一碗汤，毫不客气地拿起汤勺，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嘴里不停念叨着：“林总，这汤太好喝了，我太喜欢了！我爸总说您工作厉害，让我向您学习，原来您不但工作厉害，还是个大厨！”
    林久尚被他毫不掩饰的表扬夸得心里受用，脱口而出：“以后什么时候想喝汤了就过来，我给你做。”
    话一出口，林久尚自己都愣住了——刚才还在心里暗骂陆植没边界感，想着赶紧把人打发走，怎么转眼就主动发出了邀请？
    可陆植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好！下次我带新鲜羊肉给您。总不能白吃白喝。”
    林久尚没接话。
    陆植见他不讲话，又没心没肺地开口，话锋一转，语气却随意得像和熟人聊天：“林总，您喜欢男人，爸妈会介意吗？”
    林久尚一僵，被这问题给问懵了。
    换作别人这么直白地问他这种**问题，他早该炸毛了，可陆植却问得坦荡，没有半分恶意和窥探的意味，竟让他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他沉默了片刻，没什么表情：“他们去世得早，没来得及反对。”
    陆植被嘴里的一块羊肉噎得直翻白眼，脸瞬间憋得通红，他慌忙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好不容易才咽下去，语气里满是愧疚：“对、对不起，林总，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林久尚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笑，语气未变，
    “过去很久了，我对他们没什么印象，你不用放在心上。”
    陆植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眼里满是愧疚。但低头那瞬，锅盖头下的眼眸却闪过一丝嘲讽——
    林久尚这人，自认为聪明过人，一整晚的试探和打听，句句都在套话，真将自己当做了傻子！本来还在猜测他怎么能如此精明、虚伪、世故！呵，原来是个孤儿，无依无靠没爸没妈的，也难怪会步步算计，处处谨慎。
    他想起陆昌运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林久尚是澜江大学的高材生，当年以总分第一考入金融系，刚毕业就被全国最大的澜江证券录用，拼得很，短短7年，就坐上了产品部一把手的位置。绿洲花了大代价，才把他挖过来。”
    7年就蜕变成职场精英了？真够拼的！林久尚是多想褪去“孤儿”这个烙印，跻身职场精英之列啊！每天装模作样，不嫌累。。。。。。
    。。。。。。
    见陆植停下筷子，林久尚以为陆植还在自责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笑着安慰：“陆植，真没关系，你别多想，快吃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植点点头，重新拿起碗筷，可心思却不在吃饭上，余光始终落在林久尚身上。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剩下汤勺碰击碗壁的叮当声，二人突然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因为俩人还并未熟悉到可以分享彼此的“私事”，但这个“私事”却不合时宜的跑了出来。原本客气的同事关系，忽然变得半生不熟，不太舒服。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解救了他们。
    林久尚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微微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快步走到客厅角落，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林久尚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有些慌乱，陆植的心瞬间一紧，手里的汤勺顿在碗里，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爽。
    又来了。
    肯定是他哪个情人，在林久尚忙着“勾搭”自己的时候，不合时宜地找来了。
    林久尚会赶自己走吗？——如果是他的情人，应该会吧。毕竟，他向来是这样，处处留情，又处处遮掩。
    果然，挂了电话，林久尚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陆植，你吃完就早点回去吧，我有点急事，得马上出去。”
    陆植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装作没听出他的急切，假装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饭，嘴巴塞得鼓鼓的，却没怎么咽下去。他就是想故意磨磨蹭蹭，让这位花心大萝卜着急，让他的小情人着急，好好治治他脚踏几条船、处处勾人的毛病。
    林久尚看他吃得“急急忙忙”，倒觉得立刻赶人不太好，便放缓了语气，说道：“你慢慢吃，不用着急。等下你吃完，自己回去。”
    陆植抬起头，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天真：“林总，您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就不怕我偷您东西吗？”
    林久尚急匆匆地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拉开门，顺手转了两下门锁：“凭你这开锁技术，真想偷我东西，我拦得住吗？”
    陆植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无害：“那您先去忙吧。我明天帮您换一把除了我谁都打不开的锁。”
    。。。。。。
    林久尚赶到医院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林如意卧于医院病床上沉沉睡去，面色惨白如纸，观之不似入眠，反倒仿若逝去之人。
    医生引着林久尚走到病房外，轻轻叹了口气说：“已经退烧了，但患者最近状态不太好，你还是得早做打算。”
    林久尚点点头，默默坐在林如意身旁。他出生时父母便去世了，记忆里只有他姐林如意。林如意16岁辍学，这辈子既没有结婚**，也没恋爱，只身一人养大了林久尚。
    46岁的她，看上去已宛如垂暮老人……
    直到凌晨，林如意的各项指标才趋于稳定，她始终没有醒来，睡得很沉，仿佛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林久尚替她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心底一片酸涩。他强压着情绪，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奔波了大半夜，又被林如意的病情揪着心，林久尚头重脚轻，晕乎乎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早已忘了走之前，陆植还在自己家里。
    推开门的刹那，屋里灯光大亮，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立马清醒——
    陆植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魁梧身躯填满了整个沙发，逆天长腿一条翘在沙发背，一条耷拉在沙发外，睡得昏天黑地，活脱脱一个熊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