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考完归时有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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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开考这日,天刚蒙蒙亮,东方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贡院外的长街便已被人声与车马填得水泄不通。
送考的马车一辆挨着一辆,从街口排到巷尾。父母拉着儿女的手反复叮嘱,语气里满是殷切与忐忑;妻儿立在车旁,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牵挂与不舍;同窗们并肩而立,互相打气,约定放榜之日再同庆。喧闹声、叮嘱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在微凉的晨风中飘散开来。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贡院东侧的僻静处,车帘低垂,雕饰素净,低调得无人多看一眼。
萧凛川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径直落在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之上——那是丞相府的车驾,竟比他还要早到片刻。
车旁,沈亦诚正垂着手,细心地为沈知言理好微乱的衣襟,又将他肩上滑落的丝绦轻轻归位。那平日里总爱穿月白长衫的少年,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直裰,身姿挺拔,长发用一根素簪高高束起,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后颈,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俊。
萧凛川就那样静静望着,指尖搭在车帘上,始终没有迈步下车。
身旁的周述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王爷,要不要过去与沈小公子打个招呼?”
萧凛川微微摇头,目光未曾移开半分。
贡院正门前,沈亦诚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语气温和:“沉住气,只将你平日所学尽数写出来便好。”
沈知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少年意气,仰头笑道:“父亲放心,我定给您考个解元回来!”
沈亦诚被他逗得轻笑一声,嘴边的话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浅的叹息。
沈知言正要转身踏入贡院,目光却下意识地往东侧一扫,一眼便望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马车。他眼底的光芒瞬间更盛,像是落了漫天星光。
“凛川哥哥!”
他脱口喊了一声,也顾不上礼数,撒开腿就朝着马车的方向跑了过去,青衫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
沈亦诚站在原地,望着儿子欢快雀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知言一路跑到马车边,仰着一张满是笑意的脸,仰头朝车里望。
车帘缓缓掀开,萧凛川清俊冷肃的面容出现在微亮的晨曦里,眉眼依旧是平日的淡漠,却在看向他时柔和了几分。
“凛川哥哥,你也是来送我的吗?”
萧凛川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知言笑得愈发灿烂,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朝着他用力挥了挥手:“那我先进去啦!你等我考完出来!”
萧凛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沈知言又回头朝着沈亦诚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跑进了贡院,那道青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之中。
厚重的贡院大门伴着沉闷的声响缓缓合上,将满街的喧嚣与牵挂一同隔在了门外。
长街上,送考的人群渐渐散去,车马陆续离开,原本拥挤的街道慢慢空了下来。唯有两辆马车依旧安静地停在原地,一东一西,遥遥相对。
沈亦诚望着东侧那辆摄政王府的马车,沉默了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此时萧凛川已经下了车,负手立在车旁,身姿挺拔如松。
“王爷。”沈亦诚先行开口,语气平和。
“丞相。”萧凛川微微颔首,声音清淡。
两人相对而立,晨光穿过薄雾洒在他们身上,在青石板上投下两道修长而沉默的影子,一前一后,却并不靠近。
“王爷今日来得倒是早。”沈亦诚率先打破沉默。
萧凛川淡淡回道:“顺路。”
沈亦诚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戳破。摄政王府在城东,贡院在城南,一东一南,隔了大半个京城,何来顺路一说?
他没有点破,只缓缓道:“既然遇上了,恰好有几件国事,想与王爷商议。”
萧凛川点头:“丞相请。”
二人一同上了摄政王府的马车,车夫轻挥马鞭,朝着街边一间僻静的茶楼驶去。
茶楼二楼雅间内,窗棂半开,茶香袅袅升腾,混着淡淡的竹香,清雅安宁。
两人所谈,皆是秋闱之后的朝中大计——今科主考官的人选拟定,江南盐运使贪腐一案的后续处置,西北边境军饷的筹措与调运。桩桩件件,皆是关乎江山社稷的正事,二人虽平日为了沈知言产生隔阂,谈起政务来却条理分明,顺畅无碍。
待诸事商议完毕,案上的热茶早已凉透。
雅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街市隐约的喧嚣,反倒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沈亦诚端起冷茶,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人潮之上。
萧凛川也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却并未饮下,视线同样望向窗外。
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此刻心中所想,并非方才的国事。
那个此刻正被关在贡院高墙之内,伏案奋笔疾书的青衫少年,是他们之间最微妙的隔阂,也是将两人紧紧牵系在一起的,唯一的牵绊。
沉默许久,沈亦诚忽然轻声开口:“王爷觉得,知言此番应考,结果会如何?”
萧凛川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亦诚身上,语气笃定:“能中。”
沈亦诚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片刻之后,萧凛川又添了两个字,声音轻却坚定:“解元。”
沈亦诚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容里,有对儿子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王爷对他,倒是信心十足。”
萧凛川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雅间里再度陷入安静。
日头渐渐西斜,天光慢慢染上暖金。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周述轻浅的叩门声:“王爷,贡院那边快要散场了。”
两人同时起身,没有多余的言语,一前一后走出雅间,下楼朝着贡院的方向而去。
此时贡院门口,早已聚满了翘首以盼的接考之人,人声嘈杂,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沈亦诚与萧凛川并未挤入人群,一左一右,站在人群外侧,相隔数丈之远,各自沉默等候。
终于,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考生们陆陆续续鱼贯而出,有人满面春风,有人垂头丧气,有人一脸疲惫,脚步拖沓。
沈亦诚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萧凛川的视线,也在第一时间锁定那道青色的身影。
下一刻,沈知言便从门内跑了出来。
他是真的在跑,提着袍角,三步并作两步,跑得比所有人都快,丝毫不见连日应试的疲惫,脸上只有肆意灿烂的笑意,一双眼睛亮得如同盛了漫天碎星。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外的父亲与凛川哥哥,立刻扬起手,大声喊道:“父亲!凛川哥哥!”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到了二人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浅红。
沈亦诚上下打量他一番,温声问道:“考得如何?可还顺利?”
沈知言眨了眨眼,笑得神秘兮兮:“您猜猜看?”
沈亦诚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拿这顽皮的少年毫无办法。
沈知言又转头看向萧凛川,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软乎乎的:“凛川哥哥,你是不是等了很久呀?”
萧凛川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难得染上一丝浅淡的暖意。
沈知言见状,索性一手拉住沈亦诚的衣袖,一手拉住萧凛川的衣袖,左右轻轻晃了晃,语气雀跃:“走啦走啦,我们去酒楼吃好吃的!我快饿死啦!”
沈亦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住的袖子,又抬眼看向对面同样被儿子拉住衣袖的萧凛川。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无奈,一丝忍俊不禁的好笑,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宠溺,轻轻缠绕,无声蔓延。
沈知言全然未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只自顾自地拉着他们,兴冲冲地往热闹的街市走去。
“我知道街口有一家酒楼,菜做得特别好吃!我上次偷偷去过……啊,父亲你不知道,是跟凛川哥哥一起去的,对吧,凛川哥哥?”
萧凛川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亦诚看着儿子理所当然、满心欢喜的模样,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整条长街,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青衫少年走在正中间,左边是至亲的父亲,右边是心尖的摄政王。
三道影子挨得极近,紧紧相依,在暮色里成了最温柔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