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丞相的无奈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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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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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将近,摄政王府深处的书房里,连空气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窗棂外秋阳正好,金辉斜斜落进屋内,却半点驱散不开这里紧绷的气氛。案上烛火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将满室墨香与书卷气缠在一起,沉得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沈知言埋首在堆积如山的书卷间,几乎要被那些策论、时文、经义注疏淹没。他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一行行字句在眼底缓缓流过。偶有灵光一闪,他便立刻拿起笔,在旁侧的素笺上飞快记下几笔,字迹清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劲儿。
不远处,萧凛川依旧埋首于繁多的奏折之中。朱笔起落,他批阅的动作沉稳而迅捷,可批阅间隙,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对面那个伏案苦读的身影。
少年侧脸干净清俊,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专注沉静,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书卷气里,眉眼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稳,看得人心头发软。
萧凛川垂眸,掩去眼底那点柔和。
这小家伙,认真起来,倒是真有几分模样。
只是……
他淡淡抬眼,望向窗外。
今日,丞相要来。
果不其然,午时刚过,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周述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丞相大人到了。”
萧凛川缓缓放下朱笔,起身相迎。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亦诚一身青色官袍,步履沉稳地大步踏入书房。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便径直落在了书桌前的少年身上。
沈知言正全神贯注盯着书页,听见动静才茫然抬起头,看清来人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子:“父亲!”
他立刻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了上去。
沈亦诚走到他身边,垂眸扫过案上摊开的典籍与写满字迹的草稿,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用功了。”
沈知言下巴微扬,笑得眉眼弯弯,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那当然,我可是要拿秋闱头筹的人!”
沈亦诚被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逗得轻笑一声,在旁侧的椅子上缓缓落座。
“为父今日过来,便是特意看看你的功课。”
一旁的萧凛川声音清淡:“丞相自便,本王还有公务处理。”
说罢,他便重新坐回主位书案之后,拿起奏折继续批阅,姿态从容,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书房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与朱笔轻落的细微声响。
沈亦诚伸手拿起沈知言近日写下的几篇策论,一篇篇慢慢翻看。起初只是随意浏览,可越往下看,他的神色便越认真,原本松弛的眉眼渐渐凝起,目光牢牢锁在纸页之上。
看到第三篇时,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一脸无辜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是你写的?”
沈知言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是啊,怎么了父亲,写得不好吗?”
沈亦诚没有答话,只是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翻阅。
第四篇,第五篇,第六篇。
每一篇都见解独到、逻辑缜密,行文流畅文采斐然,全然不似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手笔,反倒像是浸淫官场多年、看透时局的臣子手笔。
他将最后一页纸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许久,久到沈知言都开始有些不安。
“父亲?”少年凑上前,小声试探,“是写得太差了吗?”
沈亦诚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儿子稚气未脱的脸上,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不是不好。”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是……太好了。”
沈知言先是一怔,随即立刻笑开,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是自然!我可是您亲手教出来的!”
看着少年毫无心机的笑脸,沈亦诚心头一软,无数回忆翻涌而上——他想起这孩子小时候追着猫扑蝶、满院子乱跑的模样,想起软磨硬泡要出去玩、耍赖不走的模样,想起每次闯了祸便可怜巴巴低头认错的模样……
再对比眼前这些字字珠玑、见解深刻的策论,他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茫然。
他的孩子,好像真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大了。
“父亲,”沈知言丝毫未察觉他的情绪,兴冲冲指着其中一篇策论,“这篇我当时卡了好久,怎么都想不通,后来还是凛川哥哥点拨了我几句,我才豁然开朗的!”
话音落下,沈亦诚的目光骤然一顿。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主位上那个执笔批阅奏折的男人。
萧凛川垂着眼,面色平静,仿佛压根没有听见这句话,指尖朱笔依旧稳稳落下,姿态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沈亦诚收回目光,再看向身边笑得一脸灿烂、浑然不觉任何异样的儿子,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欣慰的。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将他这颗单纯剔透的明珠,一点点打磨得如此耀眼的人,究竟是谁。
午时,下人轻手轻脚摆好了午膳,精致的菜肴一一上桌,香气四溢。
三人依次落座。
沈知言自然而然坐在中间,左边是亲父沈亦诚,右边是日日相伴的萧凛川。
菜刚摆齐,少年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开启了一贯的热情投喂模式。
“父亲,你快尝尝这个,凛川哥哥府上的厨子手艺超棒!”他夹了一筷子鲜嫩的菜肴放进沈亦诚碗里。
紧接着又飞快给右侧的萧凛川夹了一筷子,笑得眉眼弯弯:“凛川哥哥,你也吃!”
沈亦诚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鱼肉,沉默一瞬,缓缓抬眼。
视线恰好与对面的萧凛川撞个正着。
萧凛川也正垂眸看着碗里的菜,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皆是不动声色。
沈亦诚微微颔首,率先移开视线。
萧凛川面色如常,也缓缓收回目光。
唯有沈知言浑然不觉,埋头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不停嘟囔:“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凛川哥哥你们家厨子也太厉害了吧!”
说着,他又兴致勃勃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鸡肉。
沈亦诚看着碗里再度堆高的菜,沉默更甚。
他再度抬眼,又一次与萧凛川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一回,两人对视的时间更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氛围,安静得近乎诡异。
沈知言依旧埋头干饭,半点没察觉身旁两个男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
沈亦诚终是拿起筷子,默默吃了一口。
萧凛川也随之动筷,姿态淡然。
少年吃得心满意足,半晌才抬起头,看看左边沉默吃饭的父亲,又看看右边一言不发的摄政王,一脸困惑。
“父亲,你怎么不吃啊?”
“凛川哥哥,你怎么也不说话呀?”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语气一模一样。
“在用。”
“在用。”
话音落下,餐桌上再度陷入沉默。
沈知言挠了挠头,只觉得今天的气氛奇怪得很,却又想不通究竟哪里不对,只好耸耸肩,继续埋头吃饭。
一顿午膳,就在这诡异又安静的氛围里缓缓结束。
全程只有沈知言时不时冒出的赞叹声,勉强打破死寂。
膳罢,下人撤下碗碟,奉上热茶。
沈知言抱着温热的茶盏,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惬意。
沈亦诚看着他这副吃饱喝足、无忧无虑的模样,再瞥一眼对面神色淡然、气场沉稳的萧凛川,心底那股翻涌的复杂情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萧凛川也同时端起茶杯,缓缓饮下。
两人的目光,再一次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短短一瞬的对视,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又同时淡淡移开。
沈知言对此毫无察觉,捧着茶盏还在兴致勃勃念叨下午要读的书、要写的文章。
沈亦诚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为父先回府了。”他看向沈知言,语气郑重,“秋闱在即,切不可懈怠,继续用功。”
沈知言乖乖点头:“知道啦父亲,我会的!”
沈亦诚又转向萧凛川,微微拱手,行官场之礼。
萧凛川亦起身,从容还礼。
两人目光,最后一次静静交汇。
这一回,沈亦诚的眼神里,清晰地写满了无奈、叹息,还有一丝终于松口的认命。
萧凛川的眼神依旧清淡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绪,却唯有一点笃定,藏在眼底深处。
沈亦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书房之内,他那单纯明媚的儿子,正兴致勃勃凑到萧凛川身边,仰着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一脸信赖与亲近。
而那个素来冷面冷心、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竟微微垂着眼,低头微笑看着他。
那是独属于沈知言的温柔。
沈亦诚深深看了一眼,终是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大步踏出书房。
罢了。
他在心底轻轻叹。
有些事,他拦不住,也不必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