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门再次打开时，柳氏早已没有侯府的主母的样子。
    她蜷在墙角，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
    眼神呆滞，口中念念有词，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锦书让婆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
    “母亲，”她声音平静，“可想清楚了？”
    柳氏慢慢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想听什么？想听我承认害死林氏？害死沈晏？好啊，我承认。都是我做的。”
    她死死盯着沈锦书，笑得诡异：“林氏那个**，凭什么做侯府主母？我是柳家嫡女，我才是该风风光光嫁进来的人！可她抢了我的位置，还生了你这个小**……我恨她，我要她死！”
    “所以你就在我母亲饮食中下毒？”沈锦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对！”柳氏眼中闪着疯狂的光，面色狰狞：“那种毒，无色无味，三个月，只要三个月，她就会”病逝”。哈哈哈哈哈！她死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呢！可惜啊，你那时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
    沈锦书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却一丝波澜都没有：“那我父亲呢？他对你不薄。”
    “不薄？”柳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心里只有林氏！林氏死了，他还要守着那份痴情，不肯正眼看我！我给他生了薇薇，生了明瑞，他却只疼你！凭什么？就因为你像林氏那**？！”
    她喘着粗气：“所以当他查到军粮案，查到二皇子时，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我让周嬷嬷从济世堂拿到毒药，下在他的参汤里……看着他一天天虚弱，看着他痛苦，我心里……简直痛快极了！”
    “祖母的参茶，也是你下的毒？”沈锦书继续问。
    “是！”柳氏毫不掩饰，“那个老不死的，看着不怎么言语，但总是护着你！她要是不死，我怎么掌控侯府？可惜……却被你发现了。”
    她盯着沈锦书，眼神充满怨毒：“你为什么没死？落水那次，我明明让人在你船上做了手脚，你为什么没死？还有那些毒药，那些算计……你为什么总能躲过？你是妖怪吗？”
    沈锦书看着她疯癫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她喊了十几年的“母亲”。
    一个为了权势，可以毒杀正室、谋害亲夫、暗算婆母的毒妇。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死吗？”沈锦书缓缓起身，“因为老天爷要我活着，活着看你们这些恶人，一个个遭报应。”
    柳氏忽然扑过来，铁链哗啦一声把她拽住，她整个人摔在地上。
    “报应？哈哈哈，我才不怕报应！我告诉你沈锦书，薇薇会嫁给二皇子，明瑞会继承侯府，柳家会崛起！而你，你会不得好死的！”
    “是吗？”沈锦书低头看着她，声音淡淡的，“可惜，二皇子被禁足，德妃打入冷宫，柳文博因勾结林慕白，正在被调查。至于明瑞……”
    她顿了顿：“祖母已决定，将他送到岳麓书院读书，由我亲自挑选夫子教导。我会让他知道，他有一个怎样的母亲。”
    柳氏如遭雷击：“不……你不能！明瑞是我的儿子！”
    “他是沈家的儿子。”沈锦书目视着她，“而你这个母亲，不配。”
    她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柳氏歇斯底里的哭喊。
    沈锦书！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锦书走出柴房，阳光刺眼。
    她闭眼站了片刻，对守在外面的秦嬷嬷道：“将她的供词记录下来，签字画押，送交官府。”
    “是。”秦嬷嬷犹豫了一下，“大小姐，那二小姐那边……”
    “沈薇薇，”沈锦书睁开眼，“也该有个了断了。”
    沈薇薇的院子，依旧奢华，却死气沉沉。
    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幅美丽的仕女图。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见沈锦书，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眼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大姐姐来了。”她声音沙哑，“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沈锦书走到她面前：“你母亲已经认罪了。”
    沈薇薇笑了：“意料之中。她那个人，看着精明，实则蠢得很。若是聪明，就该学我，装可怜，扮柔弱，才能活下来。”
    “你觉得自己聪明？”沈锦书问。
    “至少比母亲聪明。”沈薇薇看着她，“我知道斗不过你，所以我不斗了。大姐姐，你放过我吧。我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再也不碍你的眼。”
    她说得诚恳，眼中甚至有泪光。
    沈锦书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薇薇后背一凉。
    “沈薇薇，你演的技很好。可惜，”她声音陡然转冷，“我太知道你是什么人了。让你去家庙？你会甘心吗？你会想方设法联系上二皇子，联系柳家，东山再起。”
    沈薇薇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沈锦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去最苦寒的家庙，终身不得出。身边所有丫鬟婆子全部换掉，由我的人看守。”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嫁给城西一个瘸腿的鳏夫，他脾气暴躁，前两任妻子都被他活活打死了。你选哪个？”
    沈薇薇脸色惨白：“你……你好狠！我们毕竟是亲姐妹！”
    “狠？”沈锦书笑了，摸着刚刚做好的指甲，“比起你对我做的，这算什么？”
    沈薇薇还不死心：“我要见祖母！”
    “祖母不会见你。”沈锦书看着她，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她对你，已经失望透顶了。”
    沈薇薇瘫软在地。
    她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我……我去家庙。”她最终道。
    “好。”沈锦书转身，“三日后出发。这三天，好好反省吧。”
    走出院子，沈锦书长长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浊气都吐干净。
    柳氏伏罪，沈薇薇去家庙，父亲的大仇算是报了一半。
    但还有南宫皓。
    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活着。
    她不会放过他。
    三日后，沈薇薇被送往京郊最偏远的白云庵。
    随行的四个婆子，都是秦嬷嬷精心挑选的，一个比一个厉害，严厉刻板，绝不会让她有半点机会作妖。
    柳氏则被官府收监，秋后问斩。
    侯府，终于清净了。
    可老夫人却病倒了。
    她年事已高，接连打击之下，年迈的身子撑不住了。
    沈锦书日夜守在床前，衣不解带，亲自侍奉汤药。
    这日，老夫人精神稍好，拉着她的手：“锦书，侯府……就交给你了。”
    沈锦书眼眶微红：“祖母，您会好的。”
    “好不了了。”老夫人摇头，浑浊的眼里有泪光，“祖母老了，该走了。只是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明瑞。”
    她喘了口气：“明瑞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被**教坏了。你好好教导他，让他成才，别辱没了沈家门楣。”
    “孙女会的。”
    “还有……”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深远，“你与太子的婚约……祖母知道，你不愿。但如今这局势，有这婚约在，对你是个护身符。你若真不愿，等风头过了，祖母去求皇上解除婚约。”
    沈锦书沉默。
    她与太子的婚约，确实名存实亡。但如今，这婚约已不仅仅是婚约，更是她与太子的同盟象征。
    “祖母，”她轻声道，“此事……孙女自有打算。”
    老夫人不再多说，只拍拍她的手：“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祖母信你。”
    又过了半月，老夫人病情加重，药石罔效。
    临终前，她将沈锦书叫到床前，从枕下取出一枚古朴的令牌。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老夫人气息微弱，“他当年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有五百亲兵，后来解散归田，但……令牌在，人就在。若侯府有难，可持此令牌，去西山脚下的杨家村，找一个叫杨铁山的人……他会帮你。”
    沈锦书接过沉甸甸的令牌，泪水夺眶而出。
    “祖母……”
    “锦书，”老夫人握紧她的手，眼中闪着最后的光，“沈家……就靠你了。”
    说罢，手一松，阖然长逝。
    “祖母——！”
    沈锦书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侯府挂起白幡，举家哀悼。
    沈锦书以嫡长女身份，主持丧仪。
    她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稳重得体，来往吊唁的权贵无不暗自点头。
    七日后，老夫人出殡。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京中权贵几乎全来了。
    太子南宫澈亲自到场，上了一炷香。
    他走到沈锦书面前，低声道：“节哀。”
    沈锦书一身缟素，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谢殿下。”
    南宫澈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丧仪过后，侯府正式由沈锦书掌家。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柳氏的所有痕迹清除——她的院子被封，她的东西被烧，她的名字从族谱中划去。
    第二件事，是整顿府中下人。凡与柳氏母女有关的，一个不留，全部打发；凡忠厚能干的，提拔重用。
    第三件事，是给弟弟沈明瑞请了三位夫子，分别教导经史、武艺、算学。她每日再忙，也要抽时间检查他的功课，与他谈心。
    她要让这个弟弟，成为真正的沈家继承人。
    忙碌之中，她也没忘朝堂局势。
    南宫皓虽被禁足，但二皇子党羽仍在暗中活动。
    而太子这边，因扳倒林慕白和德妃，声势大振。
    朝中格局，正在悄然变化。
    这日，沈锦书收到太子密信，约她城外一见。
    她如约而至。
    山岗上，南宫澈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沈锦书上前行礼。
    “免礼。”他转身，看着她，“沈姑娘，孤有一事相询。”
    “殿下请讲。”
    “若孤请你助我，问鼎那个位置，”南宫澈目光如炬，“你，可愿意？”
    山风呼啸，吹起两人的衣袂。
    沈锦书抬眸，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荡。
    她知道，这个问题，将决定她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