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371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温步青五指收拢,绢帛在掌心皱出纹路。一旁人也细看起他的神情,只见那眉头紧一时便松下,心里才安宁。
“边将惯会危言。何必急匆匆地来送羽书。”说完,把羽书随手递与万有望。
“皇上,羽书加急,戚堰有难啊。”小太监见温步青不放在心上,忍不住道。
万有望拍一把他,“皇上说无事就无事,轮得到你多嘴了?”又轻声道,“欠收拾。”
小太监怕得冷汗直下,蓦地跪在地上,“求皇上饶恕!”
“嬴州是有什么急事,臣斗胆,还望陛下说明。”苏长隐正色道。
苏长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得温步青一阵烦躁,哪里都少不了你苏长隐。“说了几遍,我不想再说。既来之则安之,退下吧。”
“陛下息怒,苏远山这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背着身,但也能想象到杜颂德带着幸灾乐祸的嘴脸看苏长隐。
那苏长隐也不是独自受气的,定是脸上红白,回:“苦算什么?皇上给我千斤的黄连我都乐意吃,不像某些人置身事外徒有其名。”
远远的张载厚脚都踏出殿门半步,还不忘转头补一句:“有福不享偏要吃苦,大靖是没了你二位的容身之地?”
王敬瓷低声骂:“不相干的,你快闭上嘴!”
平心殿里灯火忽暗忽明。温步青立在中央,听得无奈至极,“让他们快走。”
一时半要,万有望可算回来,笑道:“真是热情,皇上有劳了。”
“聒噪得很。”温步青坐下养神,“过来,给我捏捏肩。”
万有望走进,双手搭在温步青肩颈上轻柔地按着,问道:“皇上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申时廷英殿。”
万有望看他,心中会意。“林大将军那边儿怎么办呢?”
俄而,温步青慢悠悠地说:“先勿要让他知情。”
不到半日,二皇子诞下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太阳一出,民间街上热闹起来。宋家也能打开窗子享受皇天恩赐。
“你真该把义儿屋的窗开了,阴了这样久,也能透风了。”宋父走到窗前看街上景色道。
宋母拿着针线瘸着腿挪到里屋,铺了条薄衣裳盘腿坐上去。“胡说,再受了凉怎么办?他病才好转。”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走过来,躲在宋母不远处,小声说:“娘,地上凉,当心犯腿疼。”
宋母烦腻地抬头剜那孩子眼。“宋怀章,日头大了还杵在这里?可快快滚了出去给你哥哥讨药钱!”
宋怀章头低得更低,退了出去。宋父看在眼里一言不发。晌久,他问:
“你那还有多少钱?”
“不多。你又没了?”
宋父走进来,蹲下抱住宋母肩头,哄道:“哎呀,昨儿陈兄看我手头紧得慌,请了我两顿好饭。今儿天如此要好,总得还了人情不是?你也不想让我难看,借我些,成吧?”
宋母看了他半日,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数了数塞给宋父。“切记省着花,千万千万别请他吃昌宁楼,茶也不行,不多了。”
宋父马上笑容灿烂,把钱收好。“你把冯家的衣裳也一同做了吧,多做些。我先走了。”
他跑出木门迎着清风拂面,觉得外面比家里还暖和,想到自己住的那间烂屋瓦舍,天一凉还钻风漏气。又听见行人小声说着些蛮人等事,宋父打了个寒颤,仍是加急了脚下步伐。
宋怀章捡了破碗在街上找位置,见卖糖人儿的摊子前人还算多,便偷偷溜过去坐下来。这摊主也瞧见了他,但没赶走,有意似大声叫:
“好吃的梨膏糖人儿!岭南贡品,糖甜价廉!”
随后走来四个人,宋怀章盯着他们,身着绫罗绸缎,也不像寻常人家。
“要不要吃?”稍大些的女孩儿问她手牵着的男孩儿。
男孩儿想了想,支吾着不吭声。大人准备掏钱了,宋怀章看不下去张口:“什么梨膏糖,现在是二月四,哪来的梨?”
女孩儿笑了起来,道:“这里是燕京,谁说南边没有呢。”她说完觉得好玩,便想从锦囊里拿些钱出来,身后男子挡住她,女孩儿撅撅嘴把手收回去。
宋怀章瞥到那个男孩儿睁大眼盯着自己,挤眉弄眼地回给他一副鬼脸,男孩儿愣了下,旋即露齿而笑。
男子嫌甜不吃,男孩儿便要了过去,走到宋怀章面前递给他,宋怀章惊异地看那支糖,又看这个男孩儿。
“给你的。”
“为什么?”
男孩儿又在思考,好似认为这件事没什么值得解释,仍认真道:“我觉得你会喜欢吃甜的,小孩儿都爱吃甜。”
宋怀章歪歪头,接过来道声谢,对男孩儿笑道:“我记住你了,我可会看相,你有个长寿的命。”
男子揽住男孩儿肩头,动身要走,女孩儿走在最后,快速掏出些钱掷在宋怀章碗里,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慢些跑啊,财都被你跑散了。”
宋怀章循声望去,一个穿道袍的老丈靠坐在墙面上,对着街上跑着嬉戏的孩子道。
又是他。宋怀章想。
这老丈是个算命的,生意出奇得好,宋怀章以前出来讨钱都能碰上他,只是前一月天气不佳没见着。即使见到,宋怀章也没资格上前——他算命收钱。
但今天宋怀章有资格上去,同其他人挤在算命的跟前。宋怀章摸几枚钱出来,排在老人面前的破布上,两眼满是期待地看他,
“老头儿,看看我的。”
老丈收了钱,好不容易睁大眼左看右看,又往后一仰缓了口气道:“要饭的。”见他不乐意又说,“加点钱,就给你看出好的来。”
周围人一听,哄堂大笑。更有甚者拿了几铜钱想塞给宋怀章。
宋怀章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撒手丢开钱。他悔了自己为何要算这个命,早知这个结果,求他也不来。
“哼,我是瞧你可怜才来找你,无缘无故你就咒我!什么命好命坏呢,我今儿个以后都不再信了。命是我的,不听天也不听算!”
老丈眉皱成川字,额上纹路犹如木雕,他挥挥手,叹:“你这孩子,听则有不听则无,何必坏我招牌。”
宋怀章还想与他争论,可排队等算命的人一窝蜂淹没了他。
“你们都说这天好,我看是要黑喽!”
听着一片大笑,这脊梁好似被抽出再裸露展示。
能走的难道就一条黑路么?他狠狠吸了口气再吐出,拿起碗去给他哥讨药钱了。
而有人正在黑处,走一条黑到底的路,领受他的命。
昏暗的屋子不见五指。竹板举起落下,发出尖啸。萧长留趴在长椅上,紧咬着木椅的边,每一板打下却如钝刀割肉,缓缓地在他身上烙印屈辱,**的眼目不转睛地瞪着屋门。
“萧长留,你可别记恨我,我也是受人吩咐的。”打手说,“一边是天家,一边又是你师父,谁也得罪不起。有些苦,别说你,就是咱们的命都在他们手里。趁早认了便算了。”
认?
萧长留仍一声不吭,内心已风起云涌。
他要认什么,认天道不公?认自己就该做下贱的虜隶吗?
又是一板。他眼前炸出了闪烁的金星子,朦胧间,他看见雄浑宫殿上金光灿烂,看到温步青随手赏给万有望的金樽酒器。
怎么能认。
万人之上,宫阶之下,是多少白骨尸积。谁尊谁卑,圣上的赏赐连万有望都要俯首磕头去双手接过。
他要这个,要这种天壤之别,要无数金银财宝重重的压住他,重到能把那些恨全碾成尘,最后一撒了之,从此再不过问。
还这么想着,屋门沉重地打开来,熟悉的熏香气味飘进来。万有望披外衣端着蜡烛进屋,叫住打手走上前照亮萧长留的身子,白色单衣罩在**星星点点血迹,萧长留没表情地注视他,在想他心痛的真假。
万有望拉来一把矮凳,坐上去抚着萧长留的头发。“疼吧?”
废话,他想。“徒儿不疼。”苦笑说,“求师父不要生气。”
万有望没说话,浅浅笑容被烛火照得诡异。看着眼前被打得有气无力的萧长留,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同情心。
“气不气另说。我来,是想与你聊聊。”
萧长留闭上眼。“师父怕是要讲命给我吧。”
万有望摇头,“长留,你使的招数,不过是我曾用过的教你的。你说的命,”他笑,“你懂什么命呢。”
听他这样嘲讽,萧长留忘了疼痛,手撑着抬起半边身子。“我怎么不懂?命就是一个人的叩拜!帝王将相,王侯贵族,那些人就是在叩拜之人的上方,而下人,我们呢?就永远被压在下面!”
“永远?”万有望平静地看着宛若发疯般的萧长留,轻描淡写问道。萧长留也平视他,渐渐冷静下来。
微弱的烛光闪烁着。当然不会是永远,嬴州事乱,皇上不问,他倒要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不是他温家的,终究姓甚名谁。
申时,廷英殿。
“久候陛下多时了。”羽林军将军罹玄巡双手抱在胸前,眼神追着悠然走进殿内的温步青,语气冷道。
温步青坐在檀木椅上坐定,抬眼扫视一圈。“可都来了?”
“怎么会。我看,最不该少了兆莘书房的顾太师。”张载厚看着王敬瓷,“是吧?”
王敬瓷没理他,把头转了过去。争论一时陷入了僵局,末席一个面生的青年立刻作揖站起,罹玄巡瞥了一眼。“末将见过陛下。臣乃镇北帅帐前别将,敝姓季,名绝还。秦都督不便,遂奉帅令觐见。”
“季绝还”。罹玄巡在心里默念,打量这个年轻人,皮肤竟不像那久待北疆的模样,旁的侍卫都要比他糙得多了,右手虎口磨伤处明显不是久握兵器所致,倒像是笔墨新伤。他暗自揣度,秦阵云为什么要派这个人来。
“秦都督辛苦。驻守北疆不容易,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最懂。当然,”他看向温步青,“陛下肯定看过羽书,望您细说,我等方能出谋划策。”
殿内忽地静下,温步青转眼到万有望,他点点头,从放在梨花木桌上的匣子中取出一沓纸,走到众人前分发。
一阵纸张哗哗声响后,有人道:“秦都督见微知著,但言过其实。我靖国如此强盛,区区几个蛮人又能怎样呢?”
温步青手指点着桌,一行人齐齐看向他。廷英殿为论军国大事之地,专门召集一些重臣前来商议。皇帝的不言语更是让大家觉得心忧。
罹玄巡把纸轻拍在桌上,“陛下,这危急之秋,只要您一声令下……”
“急什么。”温步青说,“我还没开口,一个个的比我还心急。”
众臣互相看看。申时天未全暗,廷英殿里却点上了烛火,灯火通明。王敬瓷想,一场彻夜长谈可是免不了的。
罹玄巡短促地笑一声,道:“那烦请陛下金口,洗耳恭听。”
温步青扶额,唇紧紧闭着。万有望看在眼中,自知这是皇帝在遏制心中愤懑。
“传顾太师。”温步青的话没有怒意,语气中透露出不容拒绝的意味。
“恕臣直言,既然顾不栖早早便预料过。臣以为,依罹将军所言最为上策。”
万有望看眼张载厚,又看温步青,立时悄然退出殿。
“不可。禁军出京,罹将军莫非没想过这万一是蛮族的陷阱,你带兵北走,万一蛮人趁机南入又如何呢?”
罹玄巡皱起眉头,眼直瞪着说话那人。“你是在质疑我么?我带兵数年,军中不闻什么万一二字。我们可不是在宫城里坐着品茶纸上谈兵。如今秦都督来信,内容我已看过,只知不可再坐以待毙,只知当立即出兵,”他略停顿,偷见温步青没有反应才继续说,“我是定不能走的,难道南衙的十六卫还不能吗?北衙六军对抗蛮人绰绰有余。再说,不也有人说我靖国强盛么。”
再没人答复,王敬瓷见皇帝闭口不言,而心头上冒出的疑惑也愈发清晰,他忍不住问:“臣愚钝,于兵事不甚了了,敢问陛下为何不请龙武林大将军?伏乞明示。”
话一出口,温步青陡然睁开眼,目光刺过来。他发觉不对,却是为时已晚。
紧接着,旁的传来轻微的翻纸声。罹玄巡诧异地重新拿起刚才的纸又看了一遍。应是品出了什么意思,殿内一片,明白了八九分。
“军国大事,龙武大将军为何不来?”
“若是林老将军本人都不知情,自然不会来。”
张载厚先是蹙眉一听,很快理清罹玄巡言语的含义。他舒展开眉头摸着下巴,等到再抬头时,旁座的人脸色惊异地转向自己的方向,又看对座的人也扭头向着殿门处,“怎么他二人同了来?”
张载厚只好伸了头,顺着众人视线看去。
廷英殿门静静地被打开,一股寒风扑进来,殿内一盏烛火瞬间自灭。温步青抬眸,逆着光万有望低头进来。下一刻,他的瞳孔顿时收缩。
门外站着两个人,影子拉得细而长,正是顾辛乘和林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