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5章用你的心,替朕安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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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二子在棋盘上寥落星辰,尚未形成任何明确的棋势。
陆沉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而是随意地坐在一侧,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白子,朝对面示意了一下。
“会下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她今天的天气。
江晚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的心还浸在七天前那封信带来的冰水里,此刻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会一些。”她轻声应道,顺从地在陆沉对面坐下。
冰凉的乌木棋子触及指尖,那质感让她想起了掌心那枚带来无尽噩梦的玉佩。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拢进袖中,攥了攥空无一物的手心。
【演技不错,居然没哭没闹。
看来这几天的“病”,让她想通了不少事。】
【也好,棋子若是太脆弱,用起来也不顺手。】
陆沉的心声冷酷如常。
他将手中的白子轻轻落下,敲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御书房的死寂。
“该你了。”
江晚吟抬起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枚小小的棋子有千钧之重。
她根本无心棋局,只是凭着本能,将棋子落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她不说话,陆沉也不催。
御书房里,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殿外天色渐晚,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点亮了角落里的宫灯。
温暖的灯火驱散了室内的阴冷,却照不进江晚吟的心里。
棋局过了中盘,江晚吟的黑子已被陆沉的白子切割得七零八落,败象尽显。
“说起来,朕倒是有些意外。”陆沉忽然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平和。
他像是闲聊家常,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却摩挲着另一枚白子。
“辽西的韩劲,居然还没乱。”
江晚吟执棋的手,微不可查地一僵。
【何止是没乱,简直是固若金汤。
卫臻那帮老家伙,这几天在朝堂上又开始嗡嗡叫了,说什么是朕的仁德感化了叛军。】
【放屁。】
【要不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吊着一口气,韩劲现在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陆沉抬起眼,目光越过棋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北狄人在外虎视眈眈,朕的审计司又断了他的粮道,内外交困,他却能稳住数万骄兵悍将……皇后觉得,这是为何?”
江晚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放下棋子,从席上起身,对着陆沉盈盈一拜,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叛军虽顽固,亦是陛下子民。想必是陛下天威浩荡,让他们心存畏惧,不敢轻举妄动。”
【瞧瞧,多标准的答案。可惜,朕不想听这个。】
陆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让她起来,只是从棋盒里又拿起一枚黑子,不是白子,是属于她的黑子。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就在她的手边。
“不,他们能撑住,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希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一个……刚好能让他们活下去,却又永远吃不饱的希望。”
“这个希望,”陆沉伸出手指,将那枚黑子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直到它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是你给的。”
那枚黑子仿佛带着烙铁般的温度,烫得江晚吟猛地一颤。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喉间涌上的一丝腥甜强行咽了回去。
陆沉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收回手,将棋盘上的一片白子收入囊中,结束了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
“天晚了,回去歇着吧。”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疲惫,“明天早朝,或许会有些意思。”
第二天,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江晚吟坐在皇帝宝座一侧的凤位垂帘之后,这是皇后列席旁听的殊荣,此刻对她而言,却不啻于一种公开的刑罚。
果不其然,朝议刚刚开始,以中书令卫臻为首的一众老臣便出列了。
“启奏陛下!”卫臻手持玉笏,声如洪钟,“辽西韩劲,被围月余,军心未乱,可见其并非冥顽不灵之辈。其之所以盘踞郡县、负隅顽抗,非不愿降,实乃缺乏归顺之阶也!”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卫大人所言极是!韩劲本就是被逼无奈,若朝廷能施以怀柔,必能兵不血刃,收复辽西!”
“恳请陛下派出皇亲,前往辽西宣召安抚,以示朝廷诚意!”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站在武将班列前方的审计司司首,裴潜。
谁都知道,负责封锁辽西、清查走私的就是他。
如今韩劲久围不乱,岂不说明他裴潜办事不力,甚至……暗中放水?
裴潜一身黑色官服,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觉,眼观鼻,鼻观心。
御座之上,陆沉面无表情地听着。
【来了来了,这帮老头子昨天晚上肯定又凑在一起开小会了。】
【还派皇亲去安抚,安抚个屁。
真派人去了,怕不是前脚到辽西,后脚人头就和韩劲的投名状一起送去北狄王帐了。】
【不过,他们倒是提醒我了。】
陆沉的目光扫过垂帘后的那道模糊身影。
【戏,要演全套。】
“诸位爱卿的仁德之心,朕心甚慰。”陆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他驳回了派遣皇亲的建议,理由是“主帅未擒,派使者反堕国威”。
卫臻等人脸上刚刚露出的失望之色还未散去,陆沉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但,卫爱卿所言的”怀柔”二字,深得朕心。”
他看向裴潜,沉声道:“裴潜。”
“臣在。”裴潜出列,单膝跪地。
“辽西百姓,终归是朕的子民。既然韩劲有归顺之心,朝廷也不能做得太绝。”陆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仁慈”。
“即日起,适当放宽对辽西的封锁。一些米粮布匹之类的民用之物,可以允其流入。但兵甲铁器,依旧严禁!违者,立斩不赦!”
此令一出,满堂哗然。
卫臻等主和派大臣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仁德无双!”
他们以为,这是他们谏言的胜利。
是皇帝,终于采纳了他们“以德服人”的政治方略。
陆沉淡然地接受着众人的朝拜,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垂帘的方向。
退朝后,百官散去,陆沉却独独留下了江晚吟。
他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带着她,走上了太极殿后方的高台。
这里是皇宫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座巍峨的京城。
冷风吹起陆沉的龙袍,猎猎作响。
“看到了吗?”他指着下方那片繁华的街巷,“卫臻他们,想要的只是坐在京城里,享受一个”仁君”治下的太平盛世。至于边疆流多少血,死多少人,他们不在乎。”
江晚吟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朝堂上的那番话,是说给他们听的。”陆沉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是她熟悉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明面上,朕”放宽”了封锁。但实际上,怎么放,放多少,放什么,依旧由你说了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丝帛,和一支小巧的狼毫笔,递到她面前。
“现在,朕要你,给你的好弟弟,写一封信。”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用你姐姐的口吻告诉他,朝堂上那些老顽固要置他于死地,是你在朕的面前,哭着为他求情,朕才”法外开恩”,给了他这条生路。”
“告诉他,这是你为他争取到的最大让步。让他相信,你还在宫里为他周旋,让他继续忍耐,继续……从你手里,买那些朕恩赐给他的东西。”
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用你的心,替朕,安抚好他。”
丝帛很轻,江晚吟却觉得,那比一座山还要沉重。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站在权力的顶峰,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亲手教她如何用亲情作饵,用谎言织网,去诱捕自己唯一的弟弟。
她将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执行者,而是一个主动的、为虎作伥的同谋。
风在高台上呼啸而过,吹得她鬓发散乱,衣袂翻飞。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卷冰冷的丝帛前,微微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