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9章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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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漏雨的偏院,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阎王殿。
谁也没想到,皇帝那看似被抛到脑后的“玩笑之举”,会以如此雷霆万钧的方式,撕开了军需贪墨案的第一个口子。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变了。
前几天还在为裴潜担心,或是在背后嘲笑他不自量力的官员们,此刻都噤若寒蝉。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的人,开始夜不能寐。
张德只是一个商人,他倒了,还能牵扯出十几名官员。
那要是再往上查呢?
谁也不敢想。
就在京城官场人心惶惶之际,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潭本就浑浊的死水里。
北狄南侵。
消息传来的那天,陆沉正在御书房里看一张地图。
那不是大魏疆域图,而是北境之外,一望无际的草原。
地图的材质很特殊,是处理过的羊皮,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山川、河流、部落的驻地、牧场的范围、甚至是几条隐蔽的补给商道,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这玩意儿要是流传出去,足以在草原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破天,说冷就冷,北边那帮穷鬼又要下来打秋风了。】
陆沉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目光最终落在一片被红色标记圈出的区域。
那儿是北狄王庭的位置。
“陛下。”
殿外传来秦朗低沉的声音。
“说。”陆沉头也没抬。
“骠骑将军赵康,在殿外求见。”
【来了。】
陆收起地图,重新靠回龙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让他进来。”
赵康一身戎装,步履生风地走进御书房。
他年近五十,面容黝黑,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军人的刚毅和桀骜。
作为从武帝时期就镇守北境的老将,他在军中的威望极高。
“臣,参见陛下!”赵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起来吧,赵将军。”陆沉抬了抬眼皮,“不在北境盯着你的防线,跑回京城来做什么?朕记得,兵部并未下达召你回京的命令。”
赵康站起身,脸色有些难看。
“回陛下,北狄集结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然,军中粮草只够支撑一月,冬衣、箭矢、药品,更是处处短缺!臣三日前便已上奏兵部,请求调拨军需,却被告知国库空虚,账上无钱!”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朝中诸公,日日高谈阔论,可知我北境将士,正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巡逻?可知他们手中的弓,因为缺少箭矢,已快成了烧火棍?臣今日回京,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将士们在前线流血,他们的粮饷,到底被谁吞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
换做任何一个帝王,面对如此近乎质问的言辞,恐怕都会龙颜大怒。
陆沉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家伙,直接跑我这儿来开炮了。
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演得跟真的一样。】
【不就是因为军备核查司查到了跟你关系匪在旦夕的几个部将,怕火烧到自己身上,所以跑来先声夺人,想用边境军情来压我,让我投鼠忌器嘛。】
【老套路了,没意思。】
“说完了?”陆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赵康被他这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一腔怒火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他脸都涨红了。
“说完了,就来看看这个。”
陆沉放下茶杯,冲秦朗递了个眼色。
秦朗会意,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卷画轴,在赵康面前缓缓展开。
正是陆沉刚刚看过的那张北境草原的详细地图。
赵康起初还不以为意,只当是普通的军事堪舆图。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细密的标注时,呼吸陡然一滞。
作为镇守北境多年的宿将,他对这片草原的熟悉程度,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可地图上的内容,却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北狄各部落的动向、不同季节的迁徙路线、他们后勤补给的隐秘通道……甚至,连几个主要部落的万夫长姓名和性格特点,都被用小字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他派出去的斥候,冒着生命危险,能探查到的情报,最多只有这张地图上的三成。
这……这怎么可能?
他引以为傲的军中资历和情报网络,在这张地图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沙盘游戏,幼稚得可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堪舆和刺探了。
这是一种从上而下的、近乎神明般的俯视。
皇帝的情报网,到底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陆沉没有给他消化震惊的时间。
他的手指,像一根冰冷的针,点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是赵康防线后方约三十里处,一座名为“望亭”的小县城。
“北狄单于这次集结十万大军,摆出决战的架势,是佯攻。”
陆沉的语气很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赵康的心上。
“他们的目标不是你的主防线。这十万人,只是为了吸引你的主力。真正致命的,是这支部队。”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隐蔽的山谷路线,划向了望亭县。
“一支三万人的精锐骑兵,会在你与主力纠缠的第三天夜里,绕过你的侧翼,直扑望亭。朕说的,对吗?”
赵康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集的冷汗。
望亭县!
那里,正是他囤积军中七成粮草辎重的后方大营!
这个计划,他为了保密,只与自己最核心的几个心腹将领商议过。
他刚刚还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叫嚣军心士气,指责朝廷不作为,此刻却发现,自己那点小算盘,连同自己身家性命所系的命脉,早已被龙椅上这个年轻的帝王看得一清二楚。
甚至,比他自己看得还清楚。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礼节,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和臣服。
“臣……有罪。”他低着头,声音干涩沙哑,“请陛下示下,臣该如何守住北境?”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陆沉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任由他跪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非得把脸皮撕破了才知道疼。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了吗?】
【跟我玩心眼,你还嫩了点。
你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那点九九,我闭着眼睛都算得出来。】
许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军备督造核查司,会继续查下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赵康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但是,”陆沉话锋一转,“朕也知道,北境的将士是无辜的。”
他站起身,走到赵康面前。
“核查司每查出并追缴一笔贪墨款项,朕,会从内帑中拿出同等数额的资金,绕过兵部和户部所有中间环节,直接换成最高优先级的军需物资。”
“这些物资,由秦朗的禁军亲自押运,直送北境前线,交到你手上。”
赵康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听懂了。
这是皇帝给他指的一条生路,也是唯一的一条生路。
查贪腐,不再是为了清算和打压,而是变成了为前线筹措军费的手段。
查得越多,越狠,前线的补给就越充足。
那些被他视为“自己人”的贪腐将领,转眼间成了他必须抛弃的筹码,甚至,他必须比任何人更希望核查司把这些人贪的钱都挖出来。
这一手,太狠了。
釜底抽薪,借力打力。
他不仅要乖乖配合调查,还得祈祷裴潜那把刀够快够利。
“臣……领旨!”赵康伏下身,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再无半点桀骜。
“起来吧。”陆沉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赵康颤巍巍地站起身,刚准备退下。
“等等。”陆沉叫住了他。
秦朗从一旁捧来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锦盒,递了过去。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这里面的东西,”陆沉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你回到军营,清退左右之后,一个人打开看。看完,你就知道该怎么稳定军心了。”
赵康双手捧着锦盒,只觉得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一个名字?一道密令?还是一份他无法拒绝的“投名状”?
未知的恐惧与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躬身行礼,捧着那个决定他未来命运的锦盒,一步一步,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赵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秦朗才上前,将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