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6章一份不能交白卷的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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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烧了它?”
江晚吟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却在死寂的御书房里敲出了回响。
“陛下,妾身不解。有了这份名单,按图索骥,将那些心怀叵测之徒一网打尽,岂不……”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看到陆沉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否定。
“一网打尽?”陆沉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
清晨带着湿气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殿内的烟火气,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然后呢?
把朝堂砍掉一半?
剩下那一半,一半是吓破了胆的墙头草,一半是忠心耿耿但未必有能力的莽夫。
到时候,政令出不了皇城,下面郡县的世家豪族一看中央虚弱,立刻就能扯旗造反。
到时候我这皇帝,就真成了个光杆司令。】
他没法跟江晚吟解释得这么透彻。有些想法,只能烂在肚子里。
“晚吟,杀人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杀人之后呢?仇恨不会消失,只会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等着下一场雨,然后长出更茂密的荆棘。”
“这份名单是毒药,也是照妖镜。用它杀人,朝堂会立刻崩盘。但用它来看人,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看着江晚吟依旧困惑的眼睛,决定换一种她能理解的说法。
“我不想知道谁是鬼。我想让他们自己,把鬼面具摘下来。”
江晚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习惯了执行和分析,对于这种看似绕了远路的人心博弈,还稍显生涩。
但她相信陆沉。
从代嫁冲喜的那一天起,这个男人就从未让她失望过。
“陛下想怎么做?”
“出一道题。”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道……不能交白卷,又很难得满分的考题。”
次日清晨的朝会,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雨将至。
所有人都看出了皇帝陛下那张脸上的阴沉,以及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杀意。
没人敢触霉头,连平日里最爱抬杠的御史都闭紧了嘴巴,生怕自己成为那只儆猴的鸡。
陆沉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他的视线在卫臻、杨阜、桓阶等几个名字上短暂停留,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些人,有的曾出现在那份被烧毁的名单上,有的则是他亲自试探过的老臣。
【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也不知道皮囊底下藏着多少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太极殿。
“诸位爱卿,想必已经听说了,昨夜有贼人潜入宫中,意图不轨。”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虽然消息被封锁,但宫中那么大动静,总有些蛛丝马迹流传出来。
“幸赖禁军用命,贼人已尽数伏诛。”陆沉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但这给朕敲响了警钟!京城防务,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已是千疮百孔!前有世家围堵宫门,后有刺客潜入禁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沉重的斥责声在梁柱间回荡,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朕决定,即日起,扩编禁军三成!加固皇城内外所有防御工事!重修武库,增添甲械!”
他一连串说出几个决定,每一个都像一块巨石砸入水中,激起百官心中巨浪。
扩军?修城?
这些都要钱!而且是海量的钱!
果然,吏部尚书陈群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臣等钦佩。只是……扩军修城耗资巨大,如今新政推行伊始,各处用度本就紧张,国库……怕是难以支撑。”
陈群是公认的忠臣,他说的是实话。
【来了,就等你这句话呢。】
陆沉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陈群,也盯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知道国库紧张。所以,此次扩军修城所需的一切费用,朕,不从国库动用一钱一粮。”
满朝哗然。
不从国库拿钱,那钱从哪儿来?
难不成皇帝要学汉武帝,搞什么告缗令,强行搜刮民脂民膏?
一时间,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都变了,看向龙椅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陆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撕开他们温情脉脉的面具。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所有在京六品以上官员,无论文武,三日之内,各自提交一份奏折。告诉朕,如何”无中生有”,给朕把这笔钱,筹出来。”
“方案可行者,重赏。敷衍了事者……”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朕,会亲自登门,与他好好聊聊。”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裸的威胁。
这道旨意,像一颗炸雷,在整个朝堂之上轰然炸响。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色凝重,议论纷纷。
“这哪里是让咱们想办法,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子让咱们自己掏钱啊!”
“可不是嘛!扩编禁军,加固皇城,受益的是他陆家天下,凭什么要我们这些世家大族来出血?”
“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他总不能把我们都抓起来吧?法不责众!咱们就随便写点什么增收商税、开垦荒田的陈词滥调交上去,他还能怎么样?”
一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准备集体“摆烂”,交上一份份看似漂亮却毫无用处的白卷。
而另一边,几个平日里不太起眼,或是出身寒门的官员,则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很清楚,皇帝陛下绝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一次危机,但更是一次机会。
谁能拿出让皇帝满意的方案,谁就能在这潭死水中一步登天。
他们开始绞尽脑汁,翻阅典籍,四处打探,试图找到那个能让皇帝眼前一亮的破局之法。
整个京城官场,因为陆沉抛下的这道题,暗流涌动。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御书房内,奏折堆积如山。
陆沉一本本地翻看着,面无表情,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增发五铢钱?亏你想得出来,是嫌通货膨胀死得不够快吗?】
【加征商税?好主意,明天京城里的商铺就得关门一半。】
【售卖官爵?
呵呵,这是想把我这朝廷,变成个明码标价的菜市场啊。】
他将一本奏折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外侍立的秦朗身子一颤,大气都不敢出。
江晚吟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陆沉铁青的脸色,便知结果不尽如人意。
她将参汤轻轻放下,柔声道:“陛下,别气坏了身子。或许……是这道题太难了。”
“难?”陆沉自嘲地笑了笑,“不是难,是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钱在哪?他们只是不想动自己的那块肉罢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想说些什么,秦朗忽然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奏折。
“陛下,宫门外,户部主事裴潜,绕开了所有衙门,说有紧急奏折,必须亲手交到臣的手里,再由臣转呈陛下。”
户部主事?一个不起眼的六品官。
陆沉心中一动,生出一丝期待。
“呈上来。”
秦朗立刻解开油布,将那份还带着些许夜间露水的奏折递了过去。
陆沉展开奏折。
出乎意料,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也没有引经据典的废话。
整份奏折,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
——彻查武帝以来,五年间,所有军备武库、边镇粮饷之亏空贪墨,赃款所获,足以充盈国库。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拿着奏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整个大魏王朝身上那颗最大、最脓的毒瘤。
军方、世家、地方豪强……一张盘根错节、牵连了无数人的利益巨网。
这份奏折,不是在要钱,这是在要命!
【好家伙……这是个狠人啊。】
陆沉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要的,就是一个敢捅破天的人。
一个没有太多牵挂,不属于任何派系,能够被他当作刀来用的“孤臣”。
而这个叫裴潜的,不仅递上了一把刀,还把刀锋,磨得寒光四射。
他缓缓放下奏折,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似乎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问题。
许久,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折上,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夜色已深,皇城在寂静中沉睡。
一道密旨,悄无声息地从御书房送出,由秦朗亲自送往户部主事裴潜的府邸。
一个时辰后,身材瘦削、面色略带苍白的裴潜,在一队禁军的“护送”下,穿过重重宫门,第一次踏入了这座象征着权力之巅的御书房。
他跪在地上,头颅深埋,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帝王。
大殿内烛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陆沉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夸奖的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的六品小官,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裴潜,你可知,你这份奏折递上来,会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