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拂過，濃霧如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撕開，露出了它身後猙獰的真容。
    那不是一支艦隊，那是一座移動的鋼鐵森林。
    無數艨艟巨艦，首尾相連，將整個江面封鎖得密不透風。
    船頭上，身披玄甲的曹軍士卒靜立如鐵鑄雕塑，手中的弩機泛著幽冷的寒光，箭矢早已上弦，齊齊對準了江心那幾艘孤零零的東吳殘船。
    這片水域，已經成了一座為東吳水師量身定做的水上囚籠。
    陸沉的心，跟著江水一起涼了半截。
    他剛剛還在盤算著，趁著煙霧彈製造的混亂，帶著江晚吟順流而下，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直接宣告“陣亡”，從此退隱江湖，過上沒羞沒臊的二人世界。
    現在看來，年終獎沒了，連辭職報告都沒地方遞。
    江岸邊，火光通明。
    一道身影站在臨時搭建的將台之上，身披明光鎧，腰懸倚天劍，不是曹操又是誰。
    他臉上掛著那種陸沉最熟悉的、mezcla了欣賞、算計和“你小子果然沒讓我失望”的複雜笑容，正遠遠地望著這邊。
    陸沉扶額，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
    【壞了，老曹這眼神不對勁，跟老闆看見自願加班到半夜的優秀員工一模一樣。
    他肯定又想把這逆天的功勞往我頭上扣了，我的鹹魚人生……徹底泡湯了。】
    鐵甲船緩緩靠岸，踏板搭上的那一刻，山呼海嘯般的“威武”聲浪撲面而來。
    曹操親自走下將台，在無數將士的注視下，一把扶住了陸沉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陸卿！單劍入敵營，孤舟破千帆！古之名將，亦不過如此！”曹操的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激賞，“有你在，何愁江東不定，天下不平！”
    這高帽子扣得，陸沉的脖子都快斷了。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後方傳來。
    幾名虎衛軍士卒，像拖死狗一樣，將繩捆索綁的孫權押了上來。
    孫權髮髻散亂，滿身泥污，狼狽不堪，但那雙碧眼卻死死地瞪著被眾星捧月的陸沉，眼神裡全是屈辱和不甘。
    陸沉迎上他的目光，面上一片淡然。
    【孫十萬，看我也沒用，誰讓你非要惹我老婆。
    這下好了，賠了夫人又折兵，哦不對，夫人你沒賠，兵折了，荊州也沒了，連底褲都虧掉了。
    安安分分守著你江東那一畝三分地，學學人家劉璋當個土皇帝不好嗎？
    非要出來瞎折騰。】
    孫權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陸沉，似乎想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的嘲諷與得意。
    然而什麼都沒有。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羞辱，比任何刀劍都來得鋒利。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孫權口中噴出，他身子一軟，竟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夫君，你沒事吧？”
    江晚吟不知何時已來到陸沉身邊，她沒有去看曹操，也沒有理會昏厥的孫權，只是滿眼關切地為陸沉整理著微亂的衣襟，動作輕柔，姿態依人，像一隻受了驚嚇卻極力保持鎮定的小兔子。
    陸沉心中一暖。
    【還是老婆懂我。
    咱們就得表現得胸無大志，只顧兒女情長，越沒野心，老曹這種多疑的性格才越不舍得殺咱們……等等，老曹怎麼笑得更陰險了？
    這劇本不對啊！】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曹操看著他們夫妻“情深”的模樣，嘴角的弧度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高深莫測。
    “陸卿有如此賢內助，真是羨煞旁人啊。”曹操笑呵呵地拍了拍陸沉的肩膀，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對著三軍將士朗聲宣布：“傳孤王令！陸沉臨危不亂，以一人之力扭轉乾坤，保全荊州不失，功蓋當世！即刻起，封陸沉為荊州都督，總管荊州九郡一切軍政要務！”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陸沉腦子“嗡”的一聲，差點也跟著孫權一起昏過去。
    荊州都督？總管九郡軍政？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嗎！
    他正要躬身推辭，曹操卻搶先一步，俯身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笑道：“陸卿，不必推辭。你心裡那些”流體力學”、”化學配比”，還有那什麼”煙霧彈”，孤很有興趣，聽你日後慢慢說與我聽。”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扎進陸沉的骨髓。
    他渾身一僵，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中衣。
    夜深了。
    陸沉獨自站在荊州城頭，俯瞰著腳下這座剛剛經歷過戰火，卻已迅速恢復秩序的雄城。
    江面上，曹軍的船隊已經拔營離去，只留下點點漁火，與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
    曹操走了，帶著他的大軍和俘虜孫權，浩浩蕩蕩地返回許都，卻把最燙手的山芋——整個荊州，扔在了他的手上。
    一陣輕柔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帶著淡淡馨香的披風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
    “夜深露重，夫君在想什麼？”江晚吟握住了他有些冰涼的手，柔聲問道。
    陸沉看著遠方那片深沉的黑暗，曹操離去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想什麼？】
    【想個屁！】
    【老曹臨走前那眼神，哪裡是看下屬，分明是看中了一頭能幫他耕完天下所有田的絕世好牛！
    這社畜的日子，他媽的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他正想著，城樓下，一名親兵快步跑了上來，躬身稟報道：“啟稟都督，府外有一家童求見，說是奉南陽諸葛亮先生之命，特來遞上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