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遇与纬度 第四章:庆功宴上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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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6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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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项目地基浇筑完成的那天,王总监做东,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办了庆功宴。
请柬送到沈墨白手上时,他正在工地核对钢筋间距。A4纸烫着金边,打开是龙飞凤舞的手写体:“诚邀沈工莅临,共贺项目初成”。落款处王总监三个字签得很大,墨迹浓得快要滴下来。
李工头探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鸿门宴啊沈工。”
沈墨白把请柬折好塞进口袋:“该来的总会来。”
“要不……别去了?”李工头压低声音,“我听说王总监那外甥的公司被查了,罚了款不说,还被踢出了顾氏的供应商名单。王总监心里肯定憋着火呢。”
“所以更要去。”沈墨白站起身,拍了拍工装上的灰,“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话虽这么说,晚上七点,当他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镜前时,心里还是发紧。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都是几年前买的,衬衫领口已经有点松了,西裤膝盖处也有轻微的磨损。和周围那些穿着定制西装、戴着名表的人们比起来,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宴会厅走去。
二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水晶吊灯折射出千万点碎光,照在香槟塔上,照在女宾的珠宝上,照在一张张精心修饰的脸上。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味,还有食物和酒精混杂的甜腻气息。
沈墨白一进去,就有侍者迎上来:“先生,请问您是哪位嘉宾的……”
“沈墨白。”他说。
侍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轻人会是今晚的主角之一。但他很快调整表情,露出标准微笑:“沈工,这边请,王总监特意交代给您留了主桌的位置。”
主桌在宴会厅最前方,正对着舞台。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见沈墨白过来,交谈声停了停。
“小沈来了!”王总监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热络得好像两人是多年好友,“快坐快坐!就等你呢!”
沈墨白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正好在王总监右手边,紧挨着。
“给大家介绍一下,”王总监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很大,“这就是我们项目的天才设计师,沈墨白!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
桌上的人纷纷举杯致意。沈墨白礼貌地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发现是红酒。他不喝酒,但此刻也只能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涩。舌尖发苦。
“沈工,”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听说你那个方案,把三棵树都保住了?了不起啊!”
“应该的。”沈墨白说。
“应该的?”男人笑了,“小王以前管项目,别说树了,就是文物遗址他都敢拆。这次居然让你保下来了,看来顾总很看重你啊!”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字字都带着刺。
沈墨白没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三
宴会进行到一半,王总监上台致辞。
他讲得声情并茂,从项目意义讲到团队精神,从顾氏的宏伟蓝图讲到个人的无私奉献。最后他高举酒杯:“特别要感谢我们的设计师沈墨白!年轻人,敢想敢做,为我们这个传统行业注入了新鲜血液!大家敬沈工一杯!”
全场起立,目光聚焦。
沈墨白站起来,手里的酒杯沉甸甸的。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更不适应这种过分的热情——王总监每夸他一句,他都觉得像被推高了一寸,离地面越来越远,心里也越来越慌。
“沈工说两句?”有人起哄。
话筒被塞到手里。沈墨白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喉咙发干。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感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
简短的发言引来一片掌声。但掌声里,他分明听到几声轻笑。
下台时,王总监搂着他的肩,贴着他耳朵说:“小沈,今天你是主角,好好享受。”
热气喷在耳廓上,带着酒气。沈墨白不动声色地挣开,坐回座位。
四
敬酒的人开始多起来。
“沈工,我敬你!年轻有为啊!”
“沈设计师,以后有项目多关照!”
“沈工,听说你是宾大毕业的?我儿子也在美国念书……”
一杯又一杯。沈墨白每次都只喝一小口,但架不住人多。几轮下来,脸颊开始发烫,视线也有些模糊。
他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刚起身,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哟,这不是沈大设计师吗?”
声音很熟悉。沈墨白抬头,看清来人时,心里咯噔一下。
周子轩。
他穿着骚包的酒红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周围几个人显然是他带来的,都跟着起哄。
“子轩,认识啊?”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问。
“何止认识!”周子轩提高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这是我大学同学!当年的系草,现在的——顾总面前的红人!”
“原来如此!”黄毛夸张地瞪大眼睛,“怪不得能拿下顾氏的项目,有这层关系啊!”
沈墨白握紧酒杯:“周子轩,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周子轩凑近,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恶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我想说,沈墨白,你装什么清高?大学时候你就这样,一副”我跟你们不一样”的嘴脸。现在抱上顾霆琛**了,更了不起了是吧?”
“我没有……”
“没有?”周子轩打断他,声音又大起来,“论坛帖子刚删,律师函就寄到我公司了!沈墨白,你真行啊,以前傍着导师,现在傍着顾霆琛,专业傍大款是吧?”
周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
沈墨白感觉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手脚冰凉。他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周子轩冷笑,“我告诉你沈墨白,别以为顾霆琛罩着你,你就能——”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沈墨白握着酒杯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腕上戴着块低调的星空表。
顾霆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就站在沈墨白身侧。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整个人看起来慵懒随意,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周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刚才说,谁傍着谁?”
五
空气凝固了。
周子轩的脸色瞬间惨白,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他身后的黄毛几个人也意识到不对,悄悄往后退。
“顾、顾总……”周子轩勉强挤出笑容,“我跟沈工开玩笑呢,我们老同学,开个玩笑……”
“玩笑?”顾霆琛挑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酒杯上,“周先生现在在哪家公司高就?”
“华、华建设计院……”
“华建。”顾霆琛重复了一遍,转头问旁边的陈默,“顾氏和华建有合作吗?”
“目前有三个项目在谈。”陈默平板地回答,“其中两个已经进入签约阶段。”
周子轩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样啊。”顾霆琛点点头,重新看向周子轩,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周先生,你刚才那个”玩笑”,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你觉得呢?”
周子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样吧,”顾霆琛继续说,伸手从沈墨白手里拿过那杯红酒,递给周子轩,“既然你说是开玩笑,那就把这杯酒喝了,算是给沈工赔个礼。喝完,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杯酒是沈墨白喝剩下的,杯沿还留着他浅浅的唇印。
周子轩盯着那杯酒,脸色青白交错。周围的人都看着,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在拍。
“顾总,”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
“怎么,周先生连杯酒都不肯喝?”顾霆琛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看来你这个”玩笑”,不是真心想开的。”
周子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屈辱和恨意。但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红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酒红色西装上,像血。
“够了吗?”他放下酒杯,声音嘶哑。
顾霆琛没回答,只是转头问沈墨白:“你觉得够了吗?”
沈墨白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顾霆琛很陌生。
“够了。”他说。
顾霆琛点点头,对周子轩说:“你可以走了。”
周子轩像得到特赦的犯人,转身就走,脚步踉跄。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也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周围的人群重新开始交谈、走动,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这边瞟。
顾霆琛这才看向沈墨白,语气柔和下来:“没事吧?”
沈墨白摇摇头:“谢谢顾总。”
“不用谢。”顾霆琛伸手,很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衬衫领口,“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找我。”
他的指尖碰到沈墨白的颈侧皮肤,温热的触感。
沈墨白身体微微一僵。
六
插曲过后,宴会继续。
但气氛明显变了。过来敬酒的人更多了,态度也更恭敬了,但眼神里的探究和忌惮也更明显了。
沈墨白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主桌。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他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酒气和香水的甜腻。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闪烁,城市在夜色里喧嚣又孤独。
他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
凉意入肺,才感觉清醒了些。
“躲这儿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沈墨白回头,顾霆琛正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顾总。”沈墨白站直身体。
顾霆琛把外套递给他:“穿上,外面冷。”
沈墨白接过,但没穿,只是抱在怀里。外套是顾霆琛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
“刚才的事,”顾霆琛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吓到你了?”
“没有。”沈墨白顿了顿,“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我会那样对周子轩?”
沈墨白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霆琛轻笑一声:“沈墨白,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更有风度一点?不该当众让他难堪?”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你是这么想的。”顾霆琛侧过头看他,夜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你觉得我太狠了,是吗?”
沈墨白抿紧嘴唇。
“我告诉你为什么。”顾霆琛转回头,看着楼下的车流,“因为对周子轩那种人,讲道理没用。你越有风度,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只有比他更狠,打到他怕,他才会学乖。”
“可是……”沈墨白轻声说,“那样做,我不也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了吗?”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沈墨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在乎的人,你必须学会用他们的方式战斗。”
“那……我在乎的人是谁?”沈墨白问,声音很轻。
顾霆琛转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夜色深沉,远处有霓虹的光映在彼此眼睛里,明明灭灭。
“你说呢?”顾霆琛反问,声音低得像叹息。
沈墨白的心跳乱了。
七
阳台的门又被推开,陈默探进头来:“顾总,王总监找您,说有事商量。”
顾霆琛皱了皱眉,但还是对沈墨白说:“你先在这儿待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跟着陈默离开了。阳台重新陷入寂静。
沈墨白抱着那件外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羊绒的质地柔软细腻,像顾霆琛偶尔流露出的温柔。
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你说呢?”
是反问,还是……某种暗示?
他不敢深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沈墨白掏出来一看,是唐薇。
“听说你在庆功宴上被周子轩找麻烦了?”唐薇语气着急,“顾霆琛帮你出头了?”
“你怎么知道?”沈墨白惊讶。
“大哥,现在微信群都传疯了!”唐薇说,“有人拍了视频,顾霆琛让周子轩喝你那杯酒的片段,在圈子里都传开了!”
沈墨白心里一沉。
“墨白,”唐薇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觉得顾霆琛对你不一般。但你要想清楚,他这种身份的人,感情……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沈墨白说。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顾霆琛是天上月,他是地上泥。月光再温柔,也照不亮泥泞里的挣扎。
“那你自己小心。”唐薇叹了口气,“对了,我查到点东西——周子轩最近跟王总监走得很近。今晚这事,可能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电话挂断了。
沈墨白握着手机,站在冷风里,浑身发冷。
如果唐薇说的是真的……
那他刚才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是一场即兴的羞辱,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八
顾霆琛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保温杯。
“喝点热水。”他把杯子递给沈墨白,“你刚才喝了不少酒。”
沈墨白接过,没喝:“顾总,刚才的事……会不会对您有影响?”
“影响?”顾霆琛挑眉,“什么影响?”
“视频在群里传开了,说您……”
“说我欺负人?”顾霆琛笑了,“那就让他们说去。我顾霆琛做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眉眼间是惯有的倨傲。沈墨白看着,突然觉得,这样的顾霆琛才是真实的——强大,自负,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可是,”他犹豫着,“如果这件事是有人设计的……”
顾霆琛的笑容淡了些:“你也想到了?”
沈墨白愣住。
“周子轩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顾霆琛看着他,眼神很深,“今晚这个局,是冲着你来的,也是冲着我来的。”
“那您还……”
“还帮你出头?”顾霆琛打断他,“沈墨白,我既然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就会护你到底。不管是谁,想动你,先过我这关。”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得沈墨白心头发烫。
他看着顾霆琛,看着这个男人在夜色里挺拔的身影,突然问:“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一次次帮我?
为什么……要护着我?
顾霆琛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微微俯身,看着楼下的城市。晚风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头发,让他看起来难得地有些……落寞。
“沈墨白,”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他活得特别纯粹,特别干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你所有的……不纯粹?”
沈墨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遇到过。”顾霆琛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他,“那个人就是你。”
九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远处的车流声,楼下的音乐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沈墨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顾霆琛的呼吸。
“所以我帮你,”顾霆琛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沈墨白心上,“有一部分是私心。我想看看,像你这样的人,能在这滩浑水里走多远。想看看那份纯粹,能不能……保持下去。”
“如果……保持不住呢?”沈墨白问,声音发颤。
“那我会很失望。”顾霆琛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但不会怪你。这个圈子,本来就是吃人的。”
他走过来,停在沈墨白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墨白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但我希望你能保持住。”顾霆琛说,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墨白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沈墨白,你是不同的。别让这个世界改变你。”
他的指尖温热,拂过额头的触感很轻,却像烙印,烫进皮肤里。
沈墨白垂下眼,不敢看他。
“顾总,”他听见自己说,“我可能……没有您想的那么好。”
“我知道。”顾霆琛说,“没有人是完美的。但你的不完美,也很珍贵。”
这话太温柔,温柔得让沈墨白想哭。
他抬起眼,看着顾霆琛。夜色里,这个男人的眉眼深邃,目光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走吧,”顾霆琛收回手,转身,“宴会快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十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沈墨白抱着顾霆琛的外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场梦。周子轩的羞辱,顾霆琛的回护,阳台上那些暧昧不明的话……每一件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转过头,偷偷看顾霆琛。
男人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昏黄的车灯下显得柔和。领口敞着,露出喉结和一小截锁骨。看起来很放松,但沈墨白知道,这个人脑子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
他在盘算什么?
自己吗?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沈墨白才回过神。
“谢谢顾总。”他推开车门。
“等等。”顾霆琛叫住他,递过来一个小纸袋,“蜂蜜,解酒的。回去冲水喝。”
沈墨白接过,纸袋很轻,但很暖。
“还有,”顾霆琛看着他,“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里?”
“工地。”顾霆琛说,“我们一起,看看那三棵树。”
沈墨白怔住。
“我想看看,”顾霆琛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值得你为之奋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说完,升上车窗。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红色弧线,渐渐消失。
沈墨白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外套,握着纸袋。
风很冷,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有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变暖。
那种暖意很危险——像温水煮青蛙,等发现的时候,可能已经逃不掉了。
但他此刻,不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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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