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主考命题现媚骨,童生俯首叩圣恩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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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已亮,霜气渐散。贡院青砖地上那层薄白开始融化,湿意渗进鞋底,冷得刺骨。考场内无人走动,也无人交卷,纸声未起,笔尖悬在半空,像一群被冻住的蝉。
    林啸天仍站在原地。
    他没坐下,也没动过。粗布麻衣贴着脊背,草绳束发,右眉骨那道旧疤微微发烫。残破笔匣挂在腰间,麻线缠着的木扣轻轻晃了一下——是风吹的,还是他呼吸太重?
    满堂目光扫来又退去。有人低头避开,有人怒目相向,也有人悄悄将草稿往砚台底下压了压。先前还吵嚷的争论声,此刻已沉入死水。监考官拄着拐杖立在门口,独眼望着林啸天,左眼覆着白翳,像蒙了层雾,不言不动。
    空气凝滞如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靴声。
    不是皮底,是硬木叩地,一声一声,稳、准、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众童生耳尖一动,纷纷抬眼望向门口。
    主考官来了。
    他身着深青官袍,补子绣鹭鸶,腰佩玉带,袖口镶金线。左手负后,右手轻抚袖口一枚白玉佩,步履从容,面无表情。踏入考舍那一刻,全场考生齐刷刷低头,笔尖落纸,沙沙声起,仿佛刚才的骚乱从未发生。
    他缓步登台,站定高处,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林啸天身上。
    林啸天站着,没低头。
    两人视线撞上。主考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不说话,只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绢,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本次童生试,正题《边患论》。”
    全场笔声一顿。
    主考官继续念:“今外敌势强,国库空虚,兵疲民困,宜以何策安邦?可议和、纳贡、修睦,亦可陈弊求变。限三千言,申时前交卷。”
    话音落下,没人提笔。
    不是不敢写,是这题太熟。
    “赔款换太平”“岁币买安宁”“圣恩广被,恕人先恕己”……这些话早就在私塾里背烂了。每逢边事吃紧,朝廷不出兵,便要各地学子写文章替“大局”张目。写得好,能入礼部法眼;写得差,轻则落榜,重则罢考三年。
    可这一次不同。
    林啸天还在站着。
    他没撕卷,也没骂人。但那一地碎纸还没扫净,像雪化后留下的泥痕,谁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主考官看着他,忽然一笑:“林童生,题目听清了么?”
    林啸天不答。
    他盯着那张黄绢,仿佛要看穿它背后是谁的手在写字。
    主考官也不恼,缓缓收起黄绢,转身踱步至案前,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茶烟袅袅升起,遮住半张脸。
    “诸生执笔,为文载道。”他语气平缓,“然道有顺逆,言有吉凶。今日之题,非考文采,实考识见。识见明,则国运昌;识见昏,则祸乱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林啸天:“有些人,血气方刚,恨不能提刀上阵,殊不知,刀兵一起,百姓流离,十室九空。所谓”仁政”,不在逞一时之勇,而在保万民之安。”
    这话听着温和,实则锋利如针。
    “赔款纳贡,亦是仁政。”
    “闭关修德,胜于出兵。”
    “忍一时风浪,换十年太平。”
    这些话,早就是朝中权贵的口头禅。如今由主考官亲口说出,等于是给《颂敌赋》盖上了官印。
    满堂童生低头,笔尖落纸。
    沙、沙、沙。
    有人写下:“敌势浩大,非我所能敌,当以谦卑之心,纳贡求和,以全百姓。”
    有人写道:“修德自省,去浮华,返淳朴,或可感化外邦。”
    还有人奋笔疾书:“圣心仁厚,不欲兴兵伤民,我等臣子,更当体恤上意,力主和谈。”
    字字句句,皆是跪姿。
    林啸天站在自己桌前,手搭在空白考卷上。
    墨已磨好,笔已备齐。可他没动。
    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回家,破袄裹身,脸上结着霜,手里拎着半块冻硬的馍。他说:“儿啊,字要写正,话要说真。不然,对不起这身骨头。”
    他也记得三营将士饿着肚子冲出关隘,连刀都举不动,被北狄骑兵砍瓜切菜一样杀光。战报传回,邸报却说:“边境安宁,岁丰民安。”
    现在呢?
    八百里加急昨夜抵达,败讯未宣,这群读书人倒先动起笔来。不写请战,不拟抗敌,反倒捧着敌军铁骑当圣物供奉,字字句句,皆是跪姿。
    而主考官一句话,就把这种跪,封成了“仁政”。
    林啸天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考卷。
    白纸黑字,等着他落笔。
    写什么?
    写一篇四平八稳的八股,换一个秀才身份?
    还是写一篇真正的话,哪怕明日就被抓进大牢?
    他伸手取笔。
    指节绷紧,青筋突起。
    笔杆入手的瞬间,他忽然用力一握。
    “咔!”
    一声脆响。
    笔杆从中断裂,碎木扎进掌心。一滴血顺着虎口滑下,落在纸上,晕开一点红。
    他没觉痛。
    只是盯着那滴血,像盯着某种预兆。
    满堂笔声如秋虫啃叶,密密麻麻爬过耳膜。他抬眼扫去——一张张低垂的头颅,一行行卑微的字迹,一句句舔靴子的文章,像蛆虫在纸上爬行。
    “敌强我弱,和为上策。”
    “岁币可换十年太平。”
    “圣恩广被,宜先恕人。”
    他咬牙。
    右手抖了一下,想蘸墨重写。
    手还未落,指尖一颤。
    碰到了砚台边缘。
    “哐!”
    砚台翻倒。
    浓墨泼洒,整张试卷瞬间染黑,字迹全无。墨汁沿桌缘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黑点,像未干的血。
    满堂笔声一顿。
    主考官转头,目光如钩。
    “林童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可是题目太难,不知从何下笔?”
    林啸天没动。
    他缓缓抽回手,任墨汁从指尖滴落。断笔的碎木还嵌在掌心,血混着墨,顺着指缝流下。
    他抬头。
    双目赤红,直视主考官。
    没有求饶,没有解释,也没有低头。
    眼神如刃,钉在对方脸上。
    主考官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他一手负后,一手轻抚玉佩,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站着的童生。
    他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想反抗?
    想骂人?
    想撕卷?
    可你敢吗?
    你是边关小吏的儿子,无门无派,无师无靠。你爹死了,尸首都没抢回来,朝廷还说他是“失职丧土”。你现在站在这里,只要再开口一句重话,就能坐实“狂悖误国”之罪,永世不得翻身。
    而我,是朝廷命官,是本次主考,是规则本身。
    你写不了文章,是你无能。
    你污了试卷,是你失仪。
    你拒不低头,是你忤逆。
    我不用动手,只需站着,看着,等你崩溃。
    全场寂静。
    童生们偷偷抬眼,又迅速低头。有人怜悯,有人鄙夷,也有人暗自庆幸——还好我没跟着他闹。
    墨汁还在滴。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地上的黑点越来越大。
    林啸天依旧站着。
    他不擦血,不抹墨,也不看那张废卷。他只盯着主考官,像盯着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知道,这一场考试,早已不是考文章。
    是考骨头。
    有人跪着活,有人站着死。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写完一篇文章,把自己的脊梁骨也写没了。
    主考官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林童生,你的卷子脏了。”
    这不是问话,是宣告。
    意思是:你已经输了。
    卷子脏了,就不能交。
    不能交,就没有成绩。
    没有成绩,就不是秀才。
    不是秀才,你就什么都不是。
    林啸天依旧不语。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让血与墨一同滴落。
    然后,左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在忍。
    忍那一句“你这文章,狗都不吃”的冲动。
    忍那一脚踹翻桌子的愤怒。
    忍那一次撕碎黄绢的疯狂。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主考官在等他低头。
    等他求饶。
    等他认错。
    可林啸天只是站着,像一根插在泥里的铁钉。
    主考官眯起眼。
    他没想到这个人还能站得住。
    他本以为,只要一道《边患论》,一句“仁政”,再加上一翻砚台,就能把这个狂生逼到角落。让他慌,让他乱,让他自己把笔扔了,跪下认错。
    可他没有。
    他流着血,沾着墨,断着笔,污着卷,却还站着。
    主考官手指轻轻摩挲玉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忽然笑了。
    “既然写不了,不如退场。”他语气淡然,“贡院不养闲人,更不收废卷。你若无意应试,自行离去便是,不必在此碍眼。”
    这是驱逐。
    不是命令,是羞辱。
    意思是:你不配考。
    林啸天眼皮都没眨。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自己那张被墨浸透的考卷。
    然后,右手抹了一把脸,将沾着墨的指尖按在卷首。
    留下一个漆黑的指印。
    像盖章。
    主考官瞳孔一缩。
    这是挑衅。
    你污了卷,不但不认错,还要盖印?
    你以为这是你的战书?
    你不过是个连秀才都不是的童生!
    主考官冷笑:“林啸天,你可知此为何地?”
    “贡院。”林啸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
    “那你可知,擅污考卷,该当何罪?”
    “轻则除名,重则枷号三日,永不许考。”林啸天盯着他,“你说得没错。”
    主考官一愣。
    他没想到对方会接得这么干脆。
    “那你为何还……”
    “因为我不想写。”林啸天打断他,“不想写你们想要的文章。”
    主考官眯起眼:“哦?那你想要写什么?”
    “我想写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冲锋的事。”
    “我想写百姓啃树皮熬冬的事。”
    “我想写朝廷说”岁丰民安”,实际饿殍遍野的事。”
    他一字一顿:“但我不能写。因为写了,就是”辞气激烈,不合时宜”;写了,就是”煽动民心,动摇国本”;写了,就是”狂悖之徒,不堪录用”。”
    他冷笑:“所以你们干脆不让我写。一道《边患论》,逼我低头。可我告诉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宁可卷子脏,也不愿心也脏!”
    满堂哗然。
    有人笔尖顿住,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
    有人抬起头,眼中闪过震动。
    也有人急忙低头,生怕被牵连。
    主考官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人竟敢当面顶撞。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声沉重,步步逼近。
    “林啸天。”他站在林啸天面前,高出半个头,“你父林振,边军把总,战死关外。朝廷追赠七品散官,赐银二十两,已是恩典。你若安分守己,凭此功荫,或可谋个文书小吏。可你偏偏要来考试,还要写这些大逆不道之言?”
    “大逆不道?”林啸天咧嘴一笑,右眉骨的疤跟着抽了抽,“我写真话,叫大逆不道?他们写投降书,反倒成了忠臣良士?这世道,真是颠倒得厉害。”
    主考官眼神一冷。
    “来人。”他回头喝道。
    一名监考官上前:“在。”
    “记下。”主考官冷冷道,“童生林啸天,扰乱考场秩序,污损考卷,拒不答题,言语冲撞主考,按例当除名,永不许考。”
    监考官提笔就要写。
    林啸天却笑了。
    他不躲,不求,也不慌。
    他只是站着,双目灼灼,盯着主考官。
    “你记吧。”他说,“反正我也不想考了。”
    主考官一怔。
    他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干脆。
    他本以为,听到“永不许考”,总会慌一下,求一句,至少脸色变一变。
    可没有。
    林啸天就像等着这一天。
    主考官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像童生,倒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缓缓道:“你以为你不考,就赢了?”
    “我没想赢。”林啸天摇头,“我只想告诉你们——还有人记得边关的雪有多冷,记得饿死的兵,记得死不瞑目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们可以不让我写。
    可以不让我考。
    可以把我名字从册上划掉。
    但你们堵不住天下人的眼睛,捂不住天下人的嘴。”
    主考官沉默。
    全场寂静。
    墨汁还在滴。
    一滴,落在桌角,顺着裂缝渗入木纹。
    林啸天缓缓抬起手,将断笔的残片从掌心拔出,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挺直脊背,双目直视主考官,不再言语。
    主考官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这人像一座山。
    不高,不壮,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韩慕白要在信里说:“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可现在,他已经被逼到绝境。
    卷子脏了,人被除名,永不许考。
    他已经输了。
    可他为什么还站得这么稳?
    主考官缓缓后退一步。
    他不再看林啸天,而是转身走回高台。
    “诸生继续作答。”他声音恢复平静,“勿受干扰。”
    笔声重新响起。
    沙、沙、沙。
    童生们低头书写,内容依旧:“和为上策”“纳贡换安”“圣恩广被”。
    可他们的笔,比刚才慢了。
    他们的头,没那么低了。
    有人写到一半,忽然停笔,盯着林啸天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
    主考官立于高台边缘,一手负后,一手轻抚玉佩,嘴角含冷笑,目光居高临下锁定林啸天。
    他在等。
    等他崩溃。
    等他求饶。
    等他低头。
    可林啸天只是站着。
    双手空垂,掌心残留断笔碎木与墨渍,面前试卷被浓墨浸透无法辨识,双目紧盯主考官,未交卷、未坐下、未开口,处于极端压抑的对抗临界点,精神高度紧绷,随时可能爆发。
    窗外,阳光照进贡院。
    照在满地纸屑上。
    像雪化了。
    考场内,无人再提《颂敌赋》。
    监考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久久未动。
    下一章,笔会断。
    墨会溅。
    柱会裂。
    文气会反吸。
    但此刻——
    林啸天仍立于贡院中央。
    粗布衣,草绳发,残笔匣,眉骨带疤。
    周围同窗或怒视,或退避,或低头不语。
    无人上前,无人离去。
    对峙未解,风波未平。
    他盯着主考官。
    仿佛在等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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