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屋漏偏逢连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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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公寓里残留的气息太重了。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吸入那个夜晚碎裂的桌板和冰冷的绝望。沈墨言无法再在那里多待一刻。他暂时搬回了市郊的别墅,仿佛逃回一个相对“安全”的、未被那场惨烈争吵彻底污染的巢穴。
然而,别墅里也并非净土。这里处处都是林疏生活过的痕迹,像无声的幽灵,在他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抬眼时悄然浮现。
玄关鞋柜里,那双他在林疏生日的时候送给林疏的荧光色跑鞋,还保持着主人最后一次脱下时的随意姿态,鞋带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点。客厅沙发一角,扔着一件林疏常穿的、印着某个小众运动品牌logo的连帽衫,布料柔软,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他阳光般的气息。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还立着那对印着简约几何图案的马克杯——林疏执意买下的“成双成对”的生活用品之一。甚至冰箱里,还有几盒林疏爱喝的、口味奇特的运动饮料,静静躺在角落里。
沈墨言没有去收拾这些物品。他放任它们留在原地,像一个固执地保留着灾难现场的人,企图从中汲取一丝虚假的慰藉。
他常常会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件连帽衫或那对相互依偎的马克杯出神。思绪飘得很远,又仿佛被困在原地。他想起林疏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时的紧张和雀跃,想起他老喜欢在自己做饭的时候黏住自己的样子,想起林疏洗碗的时候总有几分小心翼翼因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但始终保持着笑容灿烂的样子,想起他训练回来一身汗味却迫不及待想要拥抱自己的模样……那些鲜活的、温暖的记忆,与那晚激烈的言辞、冰冷的眼神、刺目的血迹和震耳的摔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凌迟的痛楚。
他数次拿起手机,点开与林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自己那天晚上发出的、未被回复的询问。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要输入些什么,道歉,问候,哪怕只是一个无意义的表情。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他怕自己的信息成为一种打扰,怕得不到回应,更怕得到的是冰冷的、决绝的回复。最终,每次都只是颓然地将手机锁屏,扔到一旁,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身体的疲惫因项目的结束稍有缓解,但心灵的煎熬却与日俱增。他吃得很少,睡眠极浅,常常在深夜惊醒,然后便睁眼到天明。别墅空旷的寂静,此刻成了最残忍的陪衬。
这天傍晚,顾清岚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墨言,项目终于告一段落,辛苦了。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法餐厅,主厨很有想法,环境也安静,要不要一起去试试?就当是……放松一下,庆祝阶段性成果?”
若是往常,沈墨言或许会出于礼貌或社交需要答应。但此刻,他只觉得一阵深重的倦怠和莫名的抗拒。顾清岚的“体贴”和“理解”,曾经是高压工作下的一点慰藉,如今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隐约的不适。尤其是在他如此清晰地思念着林疏、被愧疚淹没的时候,任何与过去和另一个世界相关的邀约,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讽刺。
“谢谢,清岚。”沈墨言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疏离,“不过算了,最近实在有点累,没什么胃口,只想一个人静静休息。”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顾清岚依旧体谅的声音:“也好,那你好好休息。别太勉强自己。什么时候想出来了,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沈墨言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庭院里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暖黄地灯。他拒绝了顾清岚,却并未感到轻松。那份累,是真实的,是心灵千疮百孔后的无力。
***
同一片暮色下,城市的另一端,学校后街那家烟火气十足的小餐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疏、赵磊、陈桁三人占据了一个靠里的卡座。桌上摆着几盘卖相普通的家常菜,更多的是一排排空了的啤酒瓶。林疏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眼神涣散,脸颊通红,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攥着一个半空的酒瓶。
“……磊子,桁哥,”他大着舌头,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无知无觉地淌下来,和酒渍混在一起,“你们说……我是不是……真的把教授的心……给伤透了?砸桌子……摔门……我**是不是个混蛋?”
赵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得紧,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用力拍他的背:“疏哥,你别这么说自己……那天你也是气急了……”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林疏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恐惧和迷茫,死死抓住赵磊的胳膊,“他肯定觉得我无可救药了……幼稚,粗鲁,没教养……上不得台面……他那样的人,肯定后悔死了跟我在一起……他肯定……不要我了……”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像个迷路后彻底绝望的孩子。
陈桁一直相对冷静地坐在对面,此时推了推眼镜,看着情绪崩溃的林疏,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混乱的情感淤结:
“林疏,你听我说。根据沈教授一贯的处事风格、身份地位,以及他此前对你表现出的在意程度分析,如果他已经决心放弃这段关系,以他的理性和骄傲,最可能采取的方式是冷静、清晰地与你沟通结束,或者至少是彻底疏远、不再关注。”
他顿了顿,看着林疏渐渐聚焦过来的眼神,继续说: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选择了冷战。这是一种充满情绪化、且保留着某种未完成状态的应对方式。更重要的是,在你做出”砸桌子”、”摔门”这种极为过界、甚至可称得上极为冒犯的行为后,他也并没有利用这一点来指责你。”
陈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林疏混沌的脑海里:
“他甚至没有正式提出分手。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说明他非常在意这段关系,他在生气,他也在受伤,但更深层的,是他在给你时间,等你自己想明白,或者……在等一个能让他自己走下台阶的理由。”
赵磊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桁哥说得有道理!疏哥,沈教授要是真不在乎你了,早就不管你了,还能让你这么折腾?他就是在等你呢!”
林疏呆呆地听着,酒精麻痹的大脑努力消化着陈桁的话。是啊,教授那样骄傲又严谨的人,如果真的觉得他无可救药,应该早就……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
“所以,”陈桁总结道,目光直视着林疏,“如果你想继续这段关系,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买醉自责,而是压下你所有的不服和委屈,拿出态度。去道歉,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他把心里的气撒出来,把受伤的情绪宣泄出来。只有这样,堵死的路才有可能重新打开。”
去道歉……
林疏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颤抖。愤怒和委屈依旧在胸腔里冲撞,但更深的恐惧是失去。陈桁的分析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他黑暗的绝望。也许……也许还有机会?
他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被赵磊扶住。
“我……我现在就去找他道歉!”酒精和残存的冲动支配着他。
然而,就在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手准备给沈墨言打电话的瞬间,一个来自云南老家的号码,率先闪烁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村支书儿子的名字。
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疏娃子……你快回来吧……阿爸他……突然病危,医生让家属都回来……怕是……怕是不行了……”
手机“啪”地一声从林疏手中滑落,掉在油腻的地面上,屏幕碎裂开来。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刚刚因为酒精和一丝希望而泛起的红潮,被一片死寂的灰白取代。
赵磊和陈桁被他的样子吓到了,连忙问:“疏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更为巨大、更为冰冷的绝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彻底。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和教授的关系一团糟,濒临破裂。
而现在,他在这个世界上,如同父亲一般的亲人,竟然也即将要离他而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