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落差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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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白被拒的那个夜晚,林疏没有回宿舍。他径直冲进了空旷漆黑的田径场。
    寒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肾上腺素和未消散的激动、委屈、不甘,在血液里奔流冲撞,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甩掉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训练服,踏上冰冷的塑胶跑道,开始狂奔。
    没有热身,没有配速,没有任何技术要领。他只是纯粹地、**般地向前冲。风在耳边呼啸成尖锐的哨音,肺部很快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受伤初愈的左脚踝也传来抗议的钝痛,但他不管不顾。仿佛只有将身体逼向极限的疲惫与疼痛,才能暂时麻痹那颗被“不合适”三个字刺得鲜血淋漓的心。
    他一圈接一圈地跑,直到喉咙里弥漫起铁锈般的腥甜,直到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榨干,他踉跄着扑倒在跑道内侧冰冷的草皮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汗水混着可能是眼泪的湿热液体,模糊了视线。
    接下来几天,林疏陷入了某种沉默的狂躁。训练时他比以往更拼命,眼神却时常失焦。休息时,他不再抱着手机发呆,而是常常盯着某个地方,眼神空茫,下颌线绷得死紧。
    赵磊和陈桁看在眼里,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次训练后,两人把明显魂不守舍的林疏拽到了更衣室的角落。
    “疏哥,你那天……真去说了?”赵磊压低声音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疏抹了把脸上的汗,靠在冰凉的铁皮柜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呢?被拒了?”赵磊小心翼翼地问。
    “嗯。”林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说”不合适”。”
    陈桁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不合适”是一个非指向性、模糊的拒绝理由。通常用于回避具体原因,或表明存在当事人认为难以逾越的障碍。这与之前推测的”身份敏感”、”规范约束”等因素吻合。”
    “可是……”林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有不甘,有困惑,更有一种近乎痛苦的笃定,“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对我完全没感觉!你们没看见他当时的眼神……震惊,慌张,甚至……甚至有一点痛苦!如果完全不喜欢,怎么会有那种反应?他明明……”
    他哽住了,无法向队友描述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交流,那种仿佛冰山之下岩浆涌动的克制与挣扎。他确信自己捕捉到了,那不是他的错觉。
    赵磊和陈桁对视一眼。赵磊挠挠头:“疏哥,感情这事儿吧,有时候不是”有感觉”就够的。对方可能有别的顾虑,现实的,心理的,都有可能。”
    陈桁点头,补充道:“根据行为模型,在遭遇明确拒绝后,持续高强度的正面接触可能引发对方的防御机制增强,导致关系进一步僵化甚至恶化。如果确信对方存在潜在好感但被外部或内部因素抑制,可以考虑调整策略。”
    “什么策略?”林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桁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降低直接接触频率,减少施加压力,但维持稳定、低强度的积极联系。在心理学上,这有时能降低对方的戒备,甚至可能引发因”可得性”降低而产生的反向关注与思考。俗称,”欲擒故纵”。”
    “对对对!”赵磊一拍**,“陈桁说得对!疏哥你现在逼太紧,人家可能更想躲。你先缓一缓,别老在人家眼前晃,但该关心还得关心,刷刷存在感,别让对方觉得你放弃了,就是……换种方式。等对方自己心里琢磨出味儿来,说不定就松动了呢?”
    林疏沉默地听着。两个队友的建议,像在他混乱燃烧的脑海里注入了一股冰水混合物。他需要冷静,需要策略,而不是一味地横冲直撞。“欲擒故纵”……听起来有些算计,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他采纳了。
    每天清晨,他依旧会发去简单的问候:“教授,早。”偶尔分享一张晨跑时拍的、挂着霜的树枝,或是一角晴朗的天空。中午可能会说:“食堂今天有清炒芦笋,您喜欢的。”晚上训练结束,也会发一句:“刚练完,准备休息了。您也早点休息。”
    信息内容日常、温和、不带任何压迫感,频率也控制在一天两三条,绝不过度。他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偶遇沈墨言的时间段和地点,不再去文学院附近徘徊,甚至将每周的辅导也以“期末训练加紧,时间冲突”为由暂停了。
    他把自己全部投入到了训练和比赛中。脚踝已完全恢复,他像是要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情感与精力都倾泻在跑道上,成绩竟有了明显的突破。他参加了两次校内小型邀请赛,都拿到了不错的名次,甚至打破了一项沉寂已久的校纪录。
    他努力让自己“消失”在沈墨言的直接视线里,却又通过那每日几条简短的信息,固执地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起初的几天,沈墨言的确感到了久违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那场走廊里的告白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将他精心维持了三十多年的平衡世界震得裂纹丛生。林疏炽热的眼神、直白的话语、以及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都像灼热的岩浆,烫得他心慌意乱,本能地想要逃开。那句“不合适”,既是对林疏的拒绝,也是对他自己濒临失控的情感的强行镇压。
    当林疏不再出现在他眼前,不再用那种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凝视他,沈墨言确实松了口气。他重新将自己埋入古籍、论文和会议中,试图用熟悉的学术秩序来修补那出现裂痕的内心堤坝。他甚至有些感激林疏的“识趣”,认为这是年轻人心血来潮后应有的退却。
    然而,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每日那准时响起的、无关痛痒的问候信息,起初被他视为一种礼貌的、或许带点不甘的延续。他依旧用最简短、最克制的字眼回复,公事公办,不带情绪。
    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
    在意那个特定的时间点手机是否会亮起,在意那简单的几个字背后少年可能正在做什么,在意……为什么只是这样的信息,而不再是更多。
    当林疏真的如他所“愿”,彻底从物理空间上“消失”后,那份在意开始发酵,变成了某种细微的、却日益清晰的失落。
    文学院走廊似乎变得格外空旷安静,再也听不到那个熟悉的、或许会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图书馆古籍区那个靠窗的角落,总是坐着别人。河滨步道的清晨,只剩下他一个人匀速奔跑的影子,风声里不再有另一道试图追赶的、略显急促的呼吸。甚至在他办公室门外,也再没有那个会犹豫片刻、然后坚定敲门的身影。
    世界仿佛恢复了原有的、井然有序的轨道,却莫名显得……过于安静,过于冷清。
    沈墨言坐在办公桌前,对着摊开的古籍,目光却有些游离。手机屏幕暗着,距离林疏通常发来晚间信息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试图集中精神,眼前却浮现出那双在昏暗走廊里,亮得惊人的、带着灼热与倔强的眼睛。想起那句“我可以等。不管多久。”
    理智告诉他,拒绝是正确的、唯一的、负责任的选择。他们之间有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师生身份、年龄差距、社会眼光、甚至他那未曾言明却可能招致非议的性向……任何一条都足以构成“不合适”的充分理由。将那个阳光般炽热的少年拉入自己可能充满阴翳的世界,是不公平的,也是危险的。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被林疏固执地凿开一丝缝隙的地方,却在无声地反问:真的……仅仅是“不合适”吗?
    那些情不自禁的注视,那些“对也不对”的含糊回应,那些在听到告白瞬间几乎溃堤的慌乱与痛楚……难道仅仅是因为“不合适”三个字就能概括的吗?
    如果只是“不合适”,为何此刻,在这片没有林疏直接出现的寂静里,他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与焦灼?仿佛生命中被强行剥离了一部分鲜活的热度。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反思。自己的拒绝,究竟是出于对林疏真正的保护,还是……仅仅源于自己长久以来对情感、对失控、对可能暴露真实自我的恐惧?
    这场他单方面以为已经结束的“战争”,其实只是转入了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煎熬的拉锯。林疏退到了他目力所及的边界之外,却以一种更为绵长、更无孔不入的方式,侵入了他的日常,搅乱了他的心湖。
    而他,站在自己坚守的孤岛上,望着那片骤然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海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被自己亲手推开的温暖与光亮,所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逐渐扩大的、冰冷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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