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校报，用整整一个版面的篇幅，报道了文学院副教授沈墨言日前参加“华东地区高校联合高峰文学论坛”的消息。
    报道写得庄重而充满赞誉。详细列举了沈墨言在论坛上发表的关于“先秦文学意象的跨时代流变”的论文要点，称其“视角新颖，考据扎实，展现了本校青年学者深厚的学术功底与前沿的思考维度”。文中还提及，沈墨言在随后的圆桌讨论中，“发言机锋敏锐，举止从容得体，给与会各校专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真正让这则报道在校园里，特别是非文学院学生中引起广泛注意的，是配发的资料。
    版头是一张沈墨言在论坛现场的照片。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银灰色的领带，一枚简洁的铂金领带夹固定其间。他微微侧身，正倾听台上另一位学者的发言，侧脸线条在会议厅专业的灯光下显得清隽而专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反射着细微的光芒。照片抓拍得极好，捕捉到了他那种沉浸于学术场域时所特有的、沉静而富有魅力的神态。
    旁边还附有一个简短的视频链接，是论坛组委会官方发布的会议集锦，其中包含了沈墨言约三分钟的发言片段。
    这期校报被张贴在各学院的布告栏，电子版也在校园官网和公众号同步推送。“门面担当”、“颜值与实力并存”、“这才是我校教授的正确打开方式”之类的评论，悄悄在学生间流传。
    林疏是在训练馆休息区的报刊架上看到这份报纸的。他几乎是一眼就被那张照片钉在了原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报纸取了下来，坐到角落的长椅上。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照片中沈墨言的侧脸上，一遍又一遍。那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专注的神情，以及西装勾勒出的清瘦而挺拔的身形……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跳失序。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视频链接，点开。
    会议厅的镜头下，沈墨言站在发言席后。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在课堂上更加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学术自信。他阐述观点时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面对台下诸多学者专家的目光，没有丝毫怯场，只有属于学者的从容与光华。镜头偶尔推近，能看清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睫毛，和那双隔着镜片、闪烁着理性与智慧光芒的眼眸。
    林疏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段发言视频。每一次重播，心底那份混杂着骄傲、迷恋与卑微仰望的情绪就汹涌一分。这男人在属于他的领域里，是如此耀眼，如此……好看得不得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建立在深厚学识与从容气度上的魅力，远比任何单纯的皮相之美更令人心折。
    他将那张报纸仔细地折好，想要带走，又觉得太过显眼，最终只是用手机将报道和照片拍了下来，设置成了私密相册。一整个下午，训练间隙，他总会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一眼那张**下来的照片，仿佛能从中汲取某种隐秘的慰藉与力量。
    傍晚回到宿舍，他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几乎每个学生手机里都有的校园匿名论坛APP——“象牙塔杂谈”。本想随便浏览一**育板块的信息，然而，一个悄然爬上热度榜前列的帖子标题，却像一根冰冷的毒刺，猛地扎进他的眼帘。
    标题很长，充满煽动性：「理性讨论，我校某位靠脸吃饭的“门面”教授，其学术成果究竟有多少含金量？（附“精彩”论坛视频截图，品品这气质）」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典型的匿名马甲。主楼内容，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阴阳怪气的语调开头：
    「最近校报和公众号都在猛吹某位文学院教授在高峰论坛的表现，夸得天花乱坠，什么“青年学者楷模”、“学校门面”。作为略有了解的圈内人，LZ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些话不吐不快。」
    「首先，他那篇论坛论文的核心观点，关于XX意象的流变分析，早在三年前某本B类期刊上就有类似论述（别说我空口无凭，下图对比为证[附件图片1][附件图片2]），只不过他包装得更fancy，引用了一些海外汉学界的边角料，就成了“创新”？这算不算“学术包装”甚至“变相借鉴”？」
    「其次，说到他那惊人的“学术产量”，年纪轻轻那么多篇C刊，甚至还有A刊，大家不觉得反常吗？文学院科研压力是大，但这速度是不是有点“直升机”的感觉了？据说他家境很不一般，这里面有没有人脉资源置换、甚至“合作挂名”的水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最后，也是最让人无语的一点。一个学术会议，正经报道学术内容就行了，非要强调什么“颜值担当”、“举止得体”，还放那么大一张特写照片。知道的这是文学论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出席活动呢！这么注重外表和舆论曝光，真的是一位潜心学术的学者该有的姿态吗？还是说，有些人就是靠这个来维持热度和获取便利的？」
    帖子下面，跟帖已经盖起了高楼。起初还有一些理性的声音反驳，认为楼主证据不足、主观臆测、对人不对事。但很快，随着几个明显带节奏的ID加入，风向开始变得险恶。
    「楼主敢说真话！早就觉得这人假了，永远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演戏给谁看呢？」
    「说实话，长得是挺好看，但一个男的长成这样，还这么在意形象，啧啧……」
    「楼上+1，我早就想说了，但怕被喷。他那气质，怎么说呢，就感觉不太直……纯个人感觉，没有歧视的意思。（狗头保命）」
    「终于有人说了！男人长这么漂亮，不是娘就是通讯录吧？还整天穿得一丝不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啊。」
    「卧槽，这么一说……细思极恐。他好像从来没传过任何绯闻？三十多了吧？一直单身？这正常吗？」
    「说不定人家“上面”有人呢？所以才能混得这么顺风顺水，学术颜值两开花。（滑稽）」
    「你们好恶毒啊，空口鉴通讯录？人家单纯搞学术不行吗？」
    「得了吧，文学院又不是没有其他年轻教授，谁像他这样？事出反常必有妖。」
    恶意揣测和人身攻击的言论开始夹杂在所谓“学术质疑”中，像毒藤一样蔓延。尤其关于性取向的隐晦暗示和嘲讽，虽然用着“没有歧视”、“个人感觉”作为遮羞布，但其间的侮辱与恶意，已然昭然若揭。
    林疏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愤怒。冰冷的、炽烈的愤怒，像火山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用如此肮脏、如此轻佻的言语，去诋毁那个在讲台上倾囊相授、在古籍间沉静钻研、在高峰论坛上从容捍卫学术尊严的人？他们怎么敢用如此恶毒的臆测，去涂抹那份他深深迷恋的、清隽儒雅的气质？
    沈墨言是那种干净到骨子里的好看，是学识与修养浸润出的风华，与那些猥琐的揣测毫不沾边。可偏偏，这些躲在匿名背后的蛆虫，要用最下作的方式，去玷污这份美好。
    紧接着愤怒涌上的，是尖锐的心疼。
    沈墨言看到这些了吗？他那样骄傲、又那样习惯将一切情绪深藏的人，如果看到这些污言秽语，该是什么心情？是冰冷的鄙夷，还是……也会有一丝不被理解的落寞与受伤？
    林疏几乎能想象出沈墨言如果得知，脸上或许不会有太大波澜，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一定会掠过寒冰般的冷意，或许还有一丝疲惫。他会独自承受，用更坚硬的铠甲将自己包裹起来，不会对任何人诉说半分。
    这个想象，让林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窄的宿舍里焦躁地踱了两步。他想要立刻登录账号，实名冲进那个帖子，用最激烈的言辞驳斥那些无耻的诽谤，将那些匿名的懦夫一个个揪出来。他甚至想顺着网线找到发帖的人，让他尝尝拳头的滋味。
    但残存的理智拉扯着他。他不能冲动。实名反驳可能会让事态升级，将更多目光引向沈墨言，甚至可能暴露他自己都尚未厘清、更不容于世的情感。匿名对骂，则只会让那片污浊的泥潭更加乌烟瘴气，正中那些搅混水者的下怀。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断增长的、充满恶意的回复，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下来，转化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硬的决心。
    他关掉了论坛页面，不再去看那些令他血气上涌的文字。但那些恶意中伤的片段，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站在光里的人，身后也可能藏着凛冽的寒风与暗箭。
    而他，不想再只是远远地看着，被动地承受着心火燎原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