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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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宿舍里一碗番茄鸡蛋面之后,林疏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熔炉。对沈墨言的思念,非但没有因短暂的亲近而缓解,反而像浸了油的野草,在每个不经意的间隙里疯长,灼灼地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试图用最原始、也最熟悉的方式去压制——训练。
脚踝的恢复期已近尾声,教练批准他逐步增加负荷。于是,田径场上出现了近乎自虐的身影。清晨的耐力跑,他不再控制配速,而是近乎榨干肺叶般地冲刺;下午的力量训练,他咬着牙将杠铃片的重量加到让自己肌肉颤栗的极限;夜晚的加练,他一遍遍重复着起跑、摆臂、冲刺的技术动作,直到汗水模糊视线,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
仿佛只有将身体逼到极致的疲惫,才能暂时填满那颗因思念而空悬躁动的心。每一次力竭后的喘息,每一次肌肉酸痛的**,都成了他对抗那燎原心火的微弱武器。他在跑道上追逐着风,仿佛能借此甩脱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清隽身影。
然而,收效甚微。
训练间隙,他会不由自主地摸出手机。与沈墨言的微信对话框,被他置顶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依旧保持着近乎“信息轰炸”的习惯,只是内容变得更加琐碎而日常,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教授,今天晨跑看到文学院楼下的玉兰好像有花苞了。”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逆光的树枝剪影。
“午饭吃了您上次推荐的那个窗口,果然不错。”尽管沈墨言从未“推荐”过,只是在某次他询问时简单回了个“尚可”。
“晚上要啃魏晋玄学这部分了,感觉比跑一万米还费脑子。”附上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傻气的、愁眉苦脸的表情包。
他偷偷记下了沈墨言的课表,精准地避开沈墨言上课的时间段。而沈墨言的回复,也一如既往地,维持着那个让林疏心跳加速又微微酸涩的规律——几乎秒回,内容却简短、克制,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意疏离。
“嗯。”
“好。”
“专心。”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情绪的流露,像一堵光滑而冰冷的墙,将林疏所有试图靠近的暖意都无声地挡了回去。可偏偏就是这堵“墙”的每一次即时响应,又像暗夜里一盏始终为他亮着的、微弱却固执的灯,滋养着他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让他在这冰与火的煎熬中越陷越深。
每周一次的课后辅导依旧雷打不动地进行。但林疏再也不敢提议去宿舍了。
那次宿舍独处的记忆太过鲜明,沈墨言身上清冽的气息、低头吃面时柔和的侧脸、以及那短暂卸下防备后流露出的、几乎让他理智崩断的温和赞许……所有细节都成了滚烫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那私密空间里潜藏的巨大危险。
他怕。怕自己在那样的环境下,会控制不住眼神里的炽热,会忍不住说出越界的话,甚至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唐突的举动。他像捧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既渴望靠近它的光华,又恐惧自己灼热的呼吸会将其呵化。
于是,辅导地点被林疏规矩地、甚至带着点刻意避嫌意味地,挪回了文学院那些周末空置的、略显冰冷的公共课室,或者沈墨言那间充斥着书卷与雪松气息、象征着绝对权威与距离的办公室。
在那些空旷或肃穆的空间里,林疏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拗口的文学概念和历史脉络上。他坐得笔直,笔记记得一丝不苟,提问也尽量围绕学术。沈墨言讲解时,他不敢长时间直视对方的脸,目光大多落在书页或对方移动的指尖上。
只有偶尔,当沈墨言侧身板书,或低头翻阅资料时,林疏才会允许自己的目光,像偷食的鸟儿般,飞快地、贪婪地掠过对方清瘦的脊背线条,掠过他垂眸时那两排长而密的睫毛,掠过他微抿的、色泽浅淡的唇。
每一次这样的偷窥,都伴随着心脏一阵紧缩般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自我谴责与压抑。他觉得自己像个在悬崖边跳舞的疯子,一边享受着靠近的危险愉悦,一边又被坠落的恐惧紧紧攫住。
这种反常的、近乎燃烧的状态,很快被朝夕相处的队友察觉。
“疏哥,你最近……不太对劲啊。”一次训练后冲澡时,赵磊隔着氤氲的水汽,大大咧咧地开口,眼神里带着探究,“训练跟不要命似的,歇下来就抱着手机魂不守舍,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跟霜打了似的。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了?”
陈桁在旁边的淋浴头下,关掉水,用毛巾擦拭着眼镜片,闻言也转过头,冷静的目光透过重新戴上的镜片,精准地投向林疏:“情绪波动剧烈,训练负荷异常增加,通讯设备依赖行为显著增强。结合此前观察到的”情感卷入”迹象,概率超过92。3%,你存在单方面情感投入,且目前进展不顺利,导致内心冲突加剧。”
林疏被热水冲刷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胡乱抹了把脸,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两位挚友直白或分析的目光下,他长久以来独自压抑的煎熬仿佛找到了一个裂口。
“……是。”他承认了,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发闷。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却驱不散心底那阵寒意与燥热交织的混乱。
“**!真有啊!”赵磊来了精神,“谁啊?咱们学校的?哪个学院的?长得怎么样?到哪一步了?你这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儿,对方知道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疏沉默着,拿起浴巾裹住自己,走出了淋浴间。他背对着两人,用力擦着头发,水滴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痕迹。
“他不知道。”林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我都不敢跟他说。”
“为什么?”赵磊不解,“喜欢就去追啊!扭扭捏捏可不像你疏哥!除非……”他忽然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对方有主了?”
陈桁已经穿戴整齐,靠在更衣柜旁,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着,似乎在记录或分析什么,闻言抬头:“根据他的回避态度、”不敢说”的表述,以及近期异常增加的自我约束行为,推测对方身份存在敏感属性,或存在他自认为难以逾越的障碍。障碍可能涉及社会角色、年龄差距、或其他规范性约束。”
林疏没有否认。他沉默地穿着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沉重。
赵磊看看林疏,又看看陈桁,似乎明白了什么,挠了挠头:“……这么复杂啊?那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是啊,自己找罪受。林疏在心里苦笑。可感情这东西,一旦燎原,又岂是理智能够轻易扑灭的?
他每一天都在冰火两重天中挣扎。微信上那秒回却冰冷的只言片语,是他苦涩的糖;每周那短暂而规矩的辅导时光,是他奢侈又折磨的靠近。训练场上的汗水,是他试图浇灭心火的雨,却发现那火早已烧进了骨髓,愈演愈烈。
思念如野火,在他每一个细胞里噼啪作响,日夜不休。而他,只能在这无人知晓的煎熬里,独自承受着这甜蜜又灼人的燎原之痛,既无力扑灭,也无法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