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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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一片深秋的薄冰,带着寒意悄无声息地滑入每个人的邮箱。田径队训练后的休息室里,弥漫着汗水和能量饮料的气味。林疏靠在储物柜上,拇指快速滑动着手机屏幕,点开了那封来自教务系统的邮件。
《古典文学鉴赏》期中论文成绩:C。
字母不大,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烙进他的眼底。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了力道,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C。
只是一个C。
不是D,不是F,甚至不是C+或C-。就是一个简单、直接、近乎冷酷的C。在沈墨言的评分体系里,这大概意味着“勉强及格,乏善可陈”,甚至可能带着“本可更好,但令人失望”的潜台词。林疏狠狠的盯着手机屏幕,指节捏得发白,同组的三个组员,明明用着一样的材料、一样的报告框架,却清一色拿了A。只有他,是C。
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震惊、委屈和熊熊怒火的情绪,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林疏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根在瞬间变得滚烫,与刚刚剧烈运动后的热度不同,这是一种被羞辱、被否定的灼烧感。
他为了这篇关于《诗经》田猎诗与现代体育精神联结的论文,付出了多少?
小组作业的煎熬,熬夜查资料的头痛,在那些天书般的古籍注释里挣扎,甚至……甚至是为了在沈墨言面前争一口气,证明自己并非“头脑简单”,他强迫自己吞下那些晦涩的句子,笨拙地尝试着用运动术语去解读古老的“弓矢斯张”。
他还记得沈墨言在研讨室里,平静地拿出那些罕见图谱的样子。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至少触碰到了那道高墙的底部,以为自己那份粗糙的努力,多少被看见,甚至被以一种严谨的方式“托举”过。
可结果呢?
只是一个C。
一个仿佛在无声嘲笑他所有努力、所有咬牙坚持、所有隐秘期望的——C。
队友的谈笑声、教练布置任务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林疏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字母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他要去问个明白。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跟赵磊或陈桁打声招呼。他抓起椅背上半干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拉链都没完全拉好,就这么带着一身训练后的汗气和腾腾的怒气,大步冲出了训练馆,朝着文学院办公楼的方向疾步而去。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文学院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建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疏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胸膛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呼吸都带着灼热感。他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拐进那条铺着深色地毯、两旁是厚重木门的安静走廊。
尽头那扇门上,“沈墨言”三个字依旧工整清隽,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甚至显得有些刺眼。
林疏站在门前,急促地呼吸了几口,试图平复一下过于激烈的心跳,但收效甚微。他抬手,用力地、几乎是砸门般地在深色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忽视的火气。
短暂的停顿后,门内传来那个熟悉、清越,此刻听来却格外冰冷疏离的声音:
“请进。”
林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沈墨言的办公室,与他的人一样,整洁、雅致,充满了书籍和沉静的气息。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古籍和学术著作,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淡淡墨锭的混合味道,还有一种类似雪松的、清冽的冷香。
沈墨言正坐在宽大的深色书桌后面,伏案书写。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和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他今天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西装马甲,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腰线。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在看清来者是林疏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疏此时却是没有这个心情欣赏眼前这幅完美构图,他带着一身未散的汗气与怒意,像一阵不受控的风暴闯入这片静谧的书海。他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桌前,将手机屏幕朝下,几乎是砸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沈教授,”他的声音绷得很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于我的论文成绩,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同样的内容,别人是A,我是C?”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质疑和愤怒。
沈墨言从案头抬起眼。金边眼镜后的眸光,在触及林疏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形成了一个略显疏离的姿态。
“评分基于论文本身的质量,而非小组协作的成果。”他的语调平稳,如同在陈述一条定理,“你的论文,在核心文献引用的准确性、关键史实的考据,以及论证逻辑的严密性上,存在多处硬伤。”C”是对其现有水平的客观评价。”
“硬伤?”林疏倾身向前,手臂撑在桌沿,灼热的气息仿佛要穿透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就因为我引用的《左传》段落出自带白话翻译的普及读本,而不是您指定的、连标点都没有的权威古籍影印本?就因为我分析”射礼”时参考了运动生物力学的视角,而不是死死扣住”礼乐教化”的老调?”
他的逼近带着年轻躯体特有的、极具侵略性的热度,瞬间搅乱了办公室里沉静的雪松与墨香。沈墨言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掌心。他能清晰地看到林疏紧抿的唇、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因不服而燃烧的眼睛。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那蓬勃生命力的灼烫,近到让他坚固的心防泛起细微的、危险的裂痕。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声音的稳定与清晰。
“学术的基石在于严谨。引用的权威性,史实的精确性,是立论不可动摇的根本。”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被那灼热气息侵扰后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喑哑与波动,“并非否定你尝试联结的意图,但基础既已偏斜,其上的构建便难称稳固。”
说到这里,心底那压抑了太久、盘踞了太深的情感,如同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决口,竟随着呼吸,化作一句极轻、近乎叹息般的古老诗句,逸出唇边: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诗句太轻,像一缕抓不住的风,混杂在义正辞严的学术训导里,几近呢喃。是《诗经·小雅·隰桑》的句子,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最汹涌,也最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与煎熬的投射。他在问自己,也在问眼前这个永远听不懂他“言外之意”的少年:为何总是这样?为何你闯进来,搅乱一切,却站在完全不同的世界,用你的标准衡量我的一切?我将这份心动珍藏心底,日夜不忘,你又何曾知晓分毫?
然而,听在林疏耳中,这模糊的呢喃无异于火上浇油。
“什么?”他猛地皱紧眉头,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古文音节。在这种时刻,在他愤怒质问的时候,对方居然又开始掉书袋?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来搪塞?这分明是居高临下的嘲弄,是对他“不学无术”的又一次无声讥讽!
“沈教授!”林疏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如果您给不出具体的、我能听懂的解释,大可不必用这些古文来敷衍我!我要的是对我论文问题的直接回答,不是这种云山雾罩的”教诲”!”
沈墨言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是了。
他听不懂。
自己这情难自禁、近乎绝望的隐秘倾诉,在对方面前,不过是对牛弹琴,甚至成了加深误解的催化剂。一股混杂着尖锐刺痛、深沉自嘲与无边苦涩的浪潮,狠狠击中了他。失落与某种被全然误解的“恼羞成怒”,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窒息。
他猛地转回视线,重新看向林疏。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幽深难测,像风暴前夕压抑的海面。他深吸一口气,用近乎冷酷的理智将自己重新武装起来,声音比之前更加清冷疏离:
“既然你坚持认为评分不公,要求一个”说法”。”
他不再看林疏的眼睛,迅速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纸,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几行漂亮却冰冷如霜的字迹——几个书名、期刊名和期号。
他将纸片推到林疏面前。
“查阅这些文献,针对你论文中三处基础性错误,以及论证逻辑的薄弱环节,写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修订报告与深入分析。下周一之前,交到这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下达最终判决。
“如果你的报告能证明你真正理解了问题所在,并进行了有效修正与反思,我会根据其质量,重新考虑你这篇论文的最终评分。”
林疏盯着那张便签,上面冷硬的字迹像一块块冰,砸在他滚烫的心上。三千字,修订报告,深入分析……这不是机会,是变相的惩罚和否定!是在告诉他,你错得离谱,需要从头再来!
憋闷到极点的怒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一把抓过便签纸,粗糙的指腹几乎要将其捏皱。
“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我会写。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的论文,绝对不止一个C!”
说完,他不再看沈墨言一眼,猛地转身,大步离去。办公室的门被重重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久久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也狠狠撞在门内之人的心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沈墨言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下来,显出一丝疲惫。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带来的、充满阳光与怒火的气息。
他望向紧闭的门,低声地,将那句诗又清晰地念了一遍:“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涩然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