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巨坑”的小组合作作业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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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把事前调研报告写好之后,林疏以为终于能在沈墨言的课上躺平了,没想到隔了两周之后,沈墨言又布置了一项新的任务,——以小组合作的形式选取《诗经》中至少三首与先秦射礼,田猎,竞技或身体力量展现相关的诗篇,分析其文学表达、历史语境,并尝试与现代体育精神或运动实践进行跨时空对话,形成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综合分析报告。”
    分组采用随机抽签制,旨在打破学院壁垒。
    知道这个要求之后,林疏差点一句mmp就出口了,光这个题目里的一堆鬼话,他就已经看不懂了。现在他无比后悔自己选了沈墨言的课,这破课真没想象中的好混分。
    而当林疏看到分组名单上,自己与文学院两个学霸以及历史系一位以听说已经保研了的同学分到一组时,更是眼前一黑。
    “不是吧……天要亡我……”他对着手机屏幕哀叹。让他跟这些整天泡在故纸堆里的文科尖子合作,讨论的还是他最头疼的古代鸟语,简直比让他连续跑两个马拉松还绝望。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疏哥,节哀。不过往好处想,至少不是让你一个人写五千字。”
    陈桁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从效率角度,与专业知识背景强的组员合作,有利于提升报告质量,降低你个人在文献梳理部分的耗时。你只需负责将体育实践部分与诗文意象进行有效联结,这是你的比较优势。”
    “比较优势?”林疏苦笑,“我只知道弓箭和田猎离我的长跑赛道远得很,如果我在马拉松的终点冲线,量这些什么鬼箭的也射不中我。”
    抱怨归抱怨,任务还得完成。第一次小组讨论定在周五晚上,地点是图书馆一间小型研讨室。沈墨言作为课程指导老师,会轮流参与各组的初期讨论,提供方向性建议。
    林疏硬着头皮去了。研讨室里,另外三位组员已经到齐,正低声交谈着,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几本厚重的《诗经》研究著作。看到他进来,三人都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礼貌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或许是论坛上那个据说是某位体育生(沈墨言的课上就林疏一个体育生)的回帖的余波还未完全平息。
    “大家好,我是林疏,体育学院的。”林疏干巴巴地自我介绍完就拉过椅子坐下,感觉浑身不自在。
    两位文学院的同学倒是很友好地介绍了自己,历史系的同学也只是点了点头,气氛不算太僵。他们很快切入正题,开始讨论选题。文学院和历史学院的三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提出了《郑风·大叔于田》、《秦风·驷驖》和《小雅·车攻》作为备选,并开始流畅地分析其中的车马声势、田猎阵仗与贵族礼仪。。
    只有林疏听得云里雾里,那些“两服上襄,两骖雁行”、“轭车鸾镳,载猃歇骄”的句子在他听来如同密码。他只能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就在这时,研讨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沈墨言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羊毛大衣,没有系扣,显得随和了些。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林疏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自然地移开,对众人温和地点了点头。
    “打扰了,我来听听你们的初步思路。”他在空着的一个位置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手边。
    有沈墨言在场,讨论的氛围似乎更加“学术”了。文学院周明轩和李晓薇的发言更加引经据典,王峻也适时补充一些历史背景。沈墨言偶尔会插言,提出几个引导性的问题,或者指出某处解读可能存在的争议,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
    林疏依旧插不上话,那种熟悉的、被排斥在某个高墙之外的感觉再次袭来,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焦躁——尤其是在沈墨言面前,他更不想显得像个无用的摆设。
    第一次讨论在一种林疏全程“神游+挫败”的状态中结束。沈墨言留下几句鼓励和建议便离开了。另外三位组员商量着分工,很自然地将需要大量文献考据和文本细读的部分分给了他们自己,而将“与现代体育精神联结”这个相对“虚”一点的任务,以及最后的统稿整合工作,分给了林疏。
    “林疏同学,这部分可能需要你多费心,结合你的专业背景提出些独特的视角。”李晓薇客气地说。
    林疏知道这已经是很照顾他的分工了,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不想只是象征性地“联结”一下,他想要证明,即使是这些古老的诗句,他也能找到与自己世界的真切共鸣,而不是只能被动接受别人的解读。
    接下来几天,林疏发了狠。除了雷打不动的训练,他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和网络上。他不再只看《诗经》原文和那些令人头痛的注释,而是开始搜寻一切与古代射箭、御车、田猎技艺相关的资料,甚至找来了现代运动生物力学、射箭运动技术分析的专业书籍和论文。他像个在陌生领域拓荒的探险者,笨拙却执着地试图搭建起一座连接古今的桥梁。
    他尤其对《小雅·车攻》中“决拾既佽,弓矢既调。射夫既同,助我举柴”这几句描绘射箭准备和集体田猎的场景着了迷。看着现代射箭运动员拉弓瞄准的照片和力学分析图,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类比。
    第二次小组讨论时,林疏顶着熬夜查资料的黑眼圈,带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夹杂着不少涂改和箭头符号的草稿来了。当讨论再次聚焦于《车攻》中射礼的礼仪象征意义时,林疏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周明轩关于“礼乐教化”的阐述。
    “那个……我有个想法。”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研讨室里显得有点突兀,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坐在一旁安静聆听的沈墨言。
    林疏有些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指着自己草稿上画的简易示意图——一个歪歪扭扭的弓和箭旁边标注着力学箭头和角度说道:“我觉得,”弓矢既调”不仅仅是在描述弓箭准备好了,可能也暗含了当时对器械性能调试到最佳状态的要求。就像现代射箭,弓的磅数、弦的张力、箭的刚度和长度,甚至箭羽的形状和角度,都要根据射手的力量、技术和环境进行精细匹配,才能达到”调”的状态,确保箭矢飞行稳定、精准。”
    他顿了顿,看到组员们脸上露出思索而非嘲讽的神色,胆子大了些,继续道:“还有”决拾既佽”——戴上扳指和护臂。这不只是保护装备,更是为了优化动作。扳指让撒放更干脆,减少干扰;护臂防止弓弦回弹打伤手臂,让射手能更专注、更无顾虑地完成动作。这其实和现代运动员使用专业装备来提升表现、防止伤害是一个道理。古人很可能在实践中也总结出了类似的”人体工程学”经验。”
    他尽量用自己理解的语言去解释,虽然有些术语用得不太准确,但核心思想清晰:古人并非盲目遵循礼仪,他们的“礼”中可能包含着对器械、技术与人体协同效率的朴素认知和实践智慧。
    研讨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轩和李晓薇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有些意外,但也在认真思考这个角度。王峻则点了点头:“从技术史角度看,这个类比有一定道理。先秦时期的青铜扳指和皮质护具出土很多,其设计确有实用功能。”
    而沈墨言,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听着。他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林疏身上,沉静而专注。当林疏说完,他既没有立刻表示赞同,也没有出言否定,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底神色莫测,仿佛在消化和评估这番“跨界”言论。
    他没有对林疏的发言做出任何直接评价,只是在讨论其他部分时,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林疏却敏锐地捕捉到,沈墨言之后提出的几个问题,似乎隐隐指向如何更严谨地论证这种古今技术精神的“可比性”,而非否定其可能性。
    这反而让林疏更加忐忑。沈墨言到底是怎么看的?觉得他牵强附会?还是……有一点点可取之处?
    带着这种不确定,第三次也是报告提交前的最后一次指导讨论到来了。
    这次,沈墨言走进研讨室时,手里除了平板电脑,还多了一个略显古旧的深蓝色硬壳文件夹。他像往常一样坐下,听完了小组的最新进展汇报。
    当话题再次回到林疏提出的“器械调试与运动效能”类比时,沈墨言终于有了动作。
    他打开了那个深蓝色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了几份复印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从前些时候查阅的一些海外馆藏资料中,找到的几份相对罕见的图谱,”沈墨言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介绍普通的参考资料,“一份是明代《武经总要》中关于”弓制”与”箭式”的插图及解说摹本,详细记载了不同材质、尺寸的弓与箭的性能差异及适用场景。另一份是清代宫廷画师所绘《乾隆大阅图》局部,其中对骑兵佩弓、箭囊的形制描绘极为精细,可窥见当时制式装备的标准化倾向。”
    他的指尖点在其中一份复印件的插图上,那里用精细的线条绘制着不同形状的箭镞和箭杆,旁边配有密密麻麻的注解。“你们看,这里对不同用途的箭矢——比如射兽、射鸟、破甲——其镞头形状、重量、杆材硬度都有明确区分,甚至对箭羽的选材和粘贴角度也有要求。这与林疏同学提到的现代射箭中对箭矢”挠度”、”配重”的考究,在追求”物尽其用、精准匹配”的逻辑上,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又指向另一份图谱中关于弓臂弧度与弦拉力关系的示意图:“古人对”弓力”(磅数)与射手臂力的匹配,以及开弓到不同幅度时力的变化,显然也有经验性的认识和总结,并非全然模糊。”
    沈墨言的讲解,依旧引经据典,考据扎实,完全立足于学术。但这些精心挑选的资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恰好切入林疏之前那个略显粗糙和感性的类比中——既不动声色地弥补了林疏论证中因缺乏直接史料支撑而显出的漏洞,避免了牵强附会的嫌疑;又以其权威性和细节性,反过来印证和夯实了林疏核心观点的合理性与启发性。
    他没有表扬林疏,但他的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明:他听进去了,他思考了,并且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予了最严肃、最专业的回应和辅助。
    林疏怔怔地看着那些泛黄的图谱复印件,听着沈墨言平稳清晰的解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
    那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震撼。
    沈墨言没有因为他是个体育生就轻视他的想法,也没有因为他的类比不够“学术”而敷衍或否定。相反,他动用了自己的学术资源,找到了这些珍贵的边角史料,以一种无可挑剔的严谨方式,既修正了他的莽撞,又托举了他的灵感。
    挫败感依然存在——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与沈墨言在知识储备和思维深度上那令人绝望的差距。但这一次,挫败之中,却奇异地混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尊重的触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因为对方这份“郑重其事”而悄然滋生的悸动。
    沈墨言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小组讨论继续,沈墨言又对报告的整体结构和某些历史细节提出了建议。结束后,他将那几份复印件留给了小组参考,然后像往常一样,整理好东西,平静地离开了研讨室。
    林疏留在最后,帮忙收拾桌面。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份图谱复印件上,指尖拂过上面清晰的印刷墨迹,仿佛还能感受到沈墨言拿出它们时,那份不易察觉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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