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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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创园的余温酒吧里,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得像要压垮屋顶。文创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匆匆经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沈阳宜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面前桌上放着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盖打开,露出里面的照片和U盘。
他已经盯着这些东西看了整整一夜,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照片一共二十三张,时间跨度从2013年3月到8月。照片上的李兆康或微笑,或握手,或递信封,而对面的那些人——穿着消防制服,或戴着安全监察的袖标,或手持验收文件。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沈明月的笔迹,记录着时间、地点、金额。
“2013.4.5,清明,消防支队王队长,三千。”
“2013.5.12,母亲节,安监科李科长,五千加两条烟。”
“2013.7.28,验收前三天,张总工,一万现金。”
金额从几百到上万,时间集中在火灾前的五个月。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
“8.22,最后一次,他说这是封口费。我要报警。”
日期是8月22日。
火灾发生在11月13日。
中间隔了将近三个月。
沈阳宜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姐姐的字一向娟秀,但这行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几乎要戳破纸背。他能想象她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愤怒,恐惧,但更多的是决心。
她要报警。
所以她拍了这些照片。所以她藏起了这些证据。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时机来了,或者说她以为时机来了。
然后她死了。
U盘里的内容更触目惊心。里面有一个文件夹,标着“港湾酒吧消防验收材料”,点开是一份PDF文件。
文件显示,港湾酒吧的消防验收于2013年8月25日“通过”,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但沈阳宜找懂行的朋友连夜看过,文件是伪造的。
签名是复印的,公章模糊不清,连文号都是错的。真正的验收报告,应该在区消防支队的档案室里,上面应该是“不通过”。
伪造公文。
行贿。
渎职。
再加上一条,故意杀人?
或者至少是过失致人死亡?
证据链还不完整。
照片只能证明李兆康行贿,不能直接证明他和火灾有关。
U盘里的伪造文件,来源存疑,法律效力有限。
但已经足够掀起一场风暴。
足够让李兆康身败名裂,足够让他进监狱,足够让十年前那场意外重新被审视。
够让姐姐的死,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统计数字。
沈阳宜合上盒子。
金属盖子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每一步之间都有均匀的停顿——那是疼痛中的人在控制节奏。
顾左佑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开衫。
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但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钢筋。
他在对面坐下,没有看桌上的盒子,只是看着沈阳宜。
“你一夜没睡。”是陈述句。
沈阳宜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失败了。
“你怎么知道?”
“瞳孔扩散,眼压升高,毛细血管扩张。”
顾左佑说得很平静,“典型的睡眠不足体征。”
又是这种医生般的观察。
沈阳宜想起昨天那个问题。
你学过医?
顾左佑说没有,但久病成医。
久病成医。
这四个字像针,扎进他心里。
“我看完了。”
沈阳宜把盒子推过去,
“照片,U盘,都看了。”
顾左佑的视线落在盒子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然后呢?”
“然后?”沈阳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然后我们应该报警!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让李兆康付出代价!”
顾左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文创园里那对新人在拍婚纱照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湿漉漉的落叶粘在红砖墙上。
“十年前,”他缓缓开口,“我也想过报警。”
沈阳宜屏住呼吸。
“火灾后第三个月,我出院那天。”
顾左佑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去了派出所,带着这些照片的复印件。接待我的警察很年轻,大概刚从警校毕业,态度很好,给我倒了茶,让我慢慢说。”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
“我说了整整两个小时。李兆康怎么行贿,怎么伪造验收文件,酒吧的电路老化了多久,消防设施怎么形同虚设。我说得很详细,连金额、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那个警察一直听,一直记,最后说:”顾先生,这些情况我们了解了,会向上级汇报,请你回去等通知。””
“然后呢?”沈阳宜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左佑转回头,看着沈阳宜,
“我等了一周,没有消息。我去问,他们说还在调查。我等了一个月,再去问,他们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我等了三个月,收到一封正式的回函,说”经查,未发现违法犯罪事实”。”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叙述今天天气如何。
“我不死心,去检察院,去纪委,去所有我觉得能管这事的地方。结果都一样——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礼貌地请出来。最后一次,我从区纪委出来,在门口被两个人拦住。他们没动手,只是说:”顾先生,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还年轻,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那是威胁?”沈阳宜的声音发紧。
“是提醒。”顾左佑纠正他,
“善意的提醒。提醒我,李兆康的舅舅当时是区里的领导,提醒我,消防支队的王队长去年刚升了副支队长,提醒我,安监科的李科长马上要调去市里。提醒我,我只是个酒吧调酒师,背上有伤,银行里没钱,家里没背景。”
他停了停,喝了口水。
“所以我明白了。明白为什么沈明月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去拿证据,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小心,明白为什么她会死。”
“因为那些人,那些照片上的人,那些收钱盖章签字的人——他们是一张网。一张很大、很密、很结实的网。李兆康只是网上的一只蜘蛛,但网本身,是无数只手织起来的。你要动李兆康,就要动整张网。而动整张网……”
他看向沈阳宜,眼神空洞,
“需要的力量,是你我都无法想象的。”
酒吧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针的声音。
咔,咔,咔,像某种倒计时。
沈阳宜盯着顾左佑,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不是冷漠,是认命。
是认清了现实的残酷之后,选择的唯一一种生存方式。
不挣扎,不反抗,不期待。
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植物,不求阳光,不求雨露,只求活着。
“所以你就放弃了?”
沈阳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你收了钱,闭上嘴,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我没有假装。”顾左佑说,“我只是接受了。”
“接受?接受什么?接受我姐姐白死了?接受那些人渣逍遥法外?接受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就是弱肉强食?”
“接受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有结果的。”
顾左佑的声音依然平静,“接受有些事情,代价太大,大到付不起。”
“比如什么代价?”沈阳宜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比如你的命?还是我的命?还是更多人的命?”
顾左佑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沈阳宜能清楚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愤怒的,崩溃的,像困兽一样的自己。
“你的命。”
顾左佑说,
“沈明月的命。可能还有更多人的命。李兆康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群人,一个系统。你要扳倒他,就要准备好扳倒整个系统。你准备好了吗,沈阳宜?你准备好付出那样的代价了吗?”
沈阳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代价。
他从来没想过代价。
十年来,他只想着一件事,复仇。
找到凶手,让他付出代价。他以为代价就是凶手的自由,凶手的财富,凶手的人生。
他没想过,代价可能是自己的命。
更没想过,代价可能是更多无辜者的命。
“我姐姐……”
他的声音哽住了,“我姐姐没想过代价吗?她知道危险,但她还是去了。为什么?”
顾左佑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那光斑随着云层移动,缓缓滑过他的额头,眼睛,鼻梁,最后停在下巴上。
“因为她善良。”
顾左佑终于说,
“善良的人,看不得别人受苦。她听见那个厨师的呼救声,就没办法假装没听见。她看见李兆康行贿,就没办法假装没看见。善良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弱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也是我的弱点。如果那天我能拦住她,如果我爬得快一点,如果我……”
他没说完。
但沈阳宜听懂了。
如果。
世界上最残忍的两个字。
“所以,”沈阳宜慢慢坐回椅子,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让这些证据烂在这个盒子里?就让我姐姐白死?”
顾左佑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打开盒子,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李兆康和消防支队的王队长握手,笑容满面,背景是某个饭店的包间。
照片背面,沈明月的字迹清晰:“8.22,最后一次,他说这是封口费。我要报警。”
他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你知道她为什么选在火灾那天去拿证据吗?”他忽然问。
沈阳宜摇头。
“因为那天是李兆康儿子的满月酒。”
顾左佑说,“他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摆酒,所有关系网的人都会去。酒吧那边只有值班人员,是拿证据最好的时机。她算好了时间,等李兆康一走,就行动。”
他的手指停在“报警”两个字上。
“她原本计划,拿到证据,立刻去报警。趁那些人都在酒店喝喜酒,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她没想到……火会提前烧起来。”
沈阳宜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姐姐拿着证据冲出地下室,却发现酒吧已经起火,浓烟滚滚。她犹豫了,是带着证据逃生,还是回去救人?
她选择了后者。
因为她善良。
因为她听见了呼救声。
因为她没办法假装没听见。
“那个厨师……”沈阳宜声音嘶哑,“是李兆康的人吗?”
“不是。”顾左佑摇头,“只是个普通的厨师,爱喝酒,那天喝多了,在储藏室睡着了。沈明月听见他的呼救声,以为是被困的客人。”
所以是意外。
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被一场意外的火灾打乱。
一个善良的选择,导致了一个悲伤的结局。
命运多讽刺。
“这些证据,”顾左佑把照片放回盒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阳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大地的伤疤。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报警?可能像你一样,石沉大海。不报警?我做不到。姐姐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不能让它烂在这里。”
顾左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等。”他说。
“等什么?”
“等时机。”顾左佑合上盒盖,“李兆康现在风头正劲,刚当上招商顾问,又拿了几个大项目。这个节骨眼上动他,难。但人爬得越高,摔得越狠。等他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再把这些东西递出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匿名。不能让人知道是你。”
“为什么?”
“因为危险。”顾左佑看着他,眼神认真,“李兆康如果知道这些证据在你手里,不会放过你。他十年前敢放火,十年后就敢做更过分的事。”
沈阳宜后背一凉。他想起那条匿名短信:“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好。”想起那朵封在树脂里的昙花。那不是警告,是威胁。
“那花……是李兆康寄的?”他问。
“应该是。”顾左佑点头,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寄点东西。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空盒子。意思都一样——我在看着你,管好你的嘴。
“那你为什么不搬走?为什么不报警?”
“搬到哪里去?”顾左佑反问,“报警?报什么警?有人给我寄礼物?还是十年前的事重新翻案?”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动作。
“沈阳宜,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在灰色地带活得太久,久到他们已经把灰色当成了白色。你要跟他们讲道理,讲法律,讲正义,他们只会笑你天真。”
阳光完全从云层后出来了,斜斜照进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沈阳宜不甘心,“就这么等着?”
“不是什么都不做。”顾左佑说,“是做好准备,等待时机。在这期间,你要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看见他们倒下的那一天。”
他说“活下去”三个字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但沈阳宜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活下去,对这个人来说,不是本能,是任务。
是沈明月用命换来的任务。
“展览的事,”顾左佑忽然换了个话题,“还做吗?”
沈阳宜愣了一下,才想起他们最初的交集——那个以“灰烬与重生”为主题的艺术展。多讽刺,现在灰烬就在眼前,重生却遥遥无期。
“做。”他说,“为什么不做?”
“主题要改。”顾左佑说,“不能叫”灰烬与重生”,太明显了。叫”余温”吧,低调一点。”
“余温……”沈阳宜重复这个词,“余温会散吗?”
“会。”顾左佑说,“但只要还有余温,就说明火曾经燃烧过。”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桌子借力。阳光照在他身上,毛衣的纤维在光线下泛着柔软的绒毛,但他整个人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盒子你拿走,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U盘备份,照片扫描,原件藏起来。”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还有,离我远点。”
沈阳宜抬起头。
“李兆康盯着我,你跟我走太近,会被牵连。”顾左佑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展览的事,通过助理联系。平时不要见面,不要联系,不要让人知道我们认识。”
“那你呢?”沈阳宜问,“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活了十年。”顾左佑打断他,“习惯了。”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很稳,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暴露了他在忍受疼痛。
沈阳宜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黑色盒子。阳光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伸手盖上盒盖,咔哒一声,锁扣合拢。
窗外的文创园里,那对新人的婚纱照拍完了,现在换了一对老年夫妇在拍金婚纪念。
老先生穿着西装,老太太穿着旗袍,两人相视而笑,皱纹里都是岁月的温柔。
多美好的画面。
多残酷的对比。
沈阳宜拿起盒子,很沉,沉得像装着一座山。
他想起姐姐最后那张照片上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明亮,像从未见过黑暗。
他想起顾左佑空洞的眼睛,那片深不见底的灰烬。
他想起那场烧了四个小时的大火,想起废墟,想起焦黑的戒指,想起父亲一夜白头的头发,母亲哭瞎的眼睛。
十年了。
仇恨支撑了他十年。
现在仇恨的支柱塌了,他该用什么支撑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做。
有些余温,不能让它散尽。
他站起来,走出酒吧。阳光很好,风很轻,世界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
作者闲话:
沈阳宜其实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对于我来说,其实塑造他有些难,我本身不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但是沈阳宜在进步,他已经能学会如何正确的分辨是非和行动。顾老师就不用说了,顾老师其实是一个很情绪稳定,温和沉稳的人。
温和并不代表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