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月下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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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8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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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天还没亮透。
云澈已经站在后山的山道上。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衫,腰间用草绳扎紧,脚上是露出脚趾的破布鞋。晨露打湿裤脚,冰凉贴在皮肤上。
他走得很慢。
不是体力不支——经过昨夜用残玉温养膻中穴,虽然窍穴没开,但那股**在体内缓慢运转一夜,今早起来时,他明显感觉身体轻盈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慢,是在观察。
后山是云家禁地之一,除了每年祭祖和子弟试剑,平时少有人来。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也光线昏暗。石阶上布满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打扫。
云澈一边走,一边用前世训练出的观察力记忆地形。
左侧三丈处有块凸起的岩石,适合藏身。前方转弯后视野开阔,但右侧是断崖。山道旁那棵歪脖子树,枝干横伸,如果从上面跳下来……
这是习惯。武术教练的本能。每到陌生环境,先找逃生路线、隐蔽点、可利用的地形。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脚步。
前方一块空地上,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试剑石。
石高约一丈,宽五尺,通体黝黑,表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石前有一小片平整空地,铺着青石板,石板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痕迹——都是历代云家子弟试剑时留下的。
最深的一道剑痕,入石三寸,边缘光滑如新。旁边刻着一行小字:“云战,二十岁,四品。”
是父亲留下的。
云澈走到石前,伸手触摸那道剑痕。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的手指划过剑痕底部时,膻中穴那丝微弱的**,似乎跳动了一下。
像在呼应什么。
“来得挺早啊,废物。”
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
云澈收回手,缓缓转身。云骁带着四个跟班从山道走上来,他右手还吊着绷带,但左手提着柄长剑,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的笑。
“怎么,想提前来求试剑石显灵?”云骁走到空地上,目光扫过云澈,“可惜,这石头只认内力,不认眼泪。”
四个跟班围成半圆,封住云澈的退路。
云澈平静地看着他:“长老让你面壁三日。”
“面壁?”云骁笑了,“我现在就在”面壁”啊——对着这后山的石壁。倒是你,三爷爷说的是”明日午时”,现在才辰时初,你来这么早,该不会是想作弊吧?”
“我只是提前来看看。”
“看看?”云骁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看你是想找机会在石上做手脚。比如……提前用凿子敲个印子?”
云澈没说话。他在计算距离,评估对方的状态。云骁右手受伤,主要战力在左手剑上。四个跟班都是准一品,但站位松散,配合不会太默契。
如果动手,他有七成把握在五招内制住云骁,然后以他为质脱身。
但那样做,试剑石考验就彻底失败了。
“搜他身。”云骁下令。
两个跟班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云澈肩膀。云澈没反抗,任由他们搜查。怀里那半块残玉他贴身藏着,隔着衣服摸不出来。两个跟班搜了一遍,只摸出几个铜板和半块干硬的饼。
“少爷,没有凿子。”
云骁皱眉,显然不信。他亲自上前,用剑鞘挑起云澈的下巴:“说,把工具藏哪了?”
“我没有工具。”云澈直视他,“而且,就算我提前在石上敲出痕迹,你以为长老看不出来?试剑石留痕,看的不只是深度,还有痕迹中残留的内力特性。没有内力,痕迹再深也是徒劳。”
这话有理。云骁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只见云震长老缓步走上来,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他今天换了身深蓝长袍,手里拄着那根檀木拐杖,面容依旧刻板。
“都到了?”云震扫视全场,目光在云骁身上停留一瞬,“不是让你面壁?”
云骁连忙躬身:“三爷爷,我是担心这废物作弊,特意来监督……”
“监督?”云震打断他,“带着四个人,提剑上山,这叫监督?”
云骁冷汗下来了。
“滚下山去。族议之前,再让我看见你踏出院门半步,我就废你修为,逐出嫡系。”云震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云骁脸色煞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带着跟班狼狈退走。
空地上只剩云澈和云震三人。
云震走到试剑石前,伸手**石面,像在**老友。“这石头,立在这里三百年了。”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对云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三百年来,云家子弟一代代在这里试剑。留痕浅的,外派经营;留痕深的,留在主脉;留不下痕的……逐出家族。”
他转过身,看着云澈:“你知道为什么?”
云澈摇头。
“因为武道残酷。”云震说,“没有天赋,没有实力,在这个世界就是累赘。家族资源有限,必须用在最有希望的人身上。这是生存法则,无关善恶。”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云震盯着他,“如果你真的明白,昨天就不会用那种方式反击云骁。你让他当众丢脸,就等于打了所有嫡系的脸。今天就算你留下痕迹,留在云家,日后也不会好过。”
云澈沉默片刻,忽然问:“长老,您希望我留下痕迹吗?”
云震眼神微动。
这个问题很突兀。一个被视作废物的庶子,问家族长老是否希望自己通过考验。听起来荒谬。
但云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云澈许久,才缓缓说:“我希望你父亲留下的血脉,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话意味深长。
“开始吧。”云震退后三步,让出空间,“午时之前,你有三次机会。用任何方式,在石上留下痕迹。”
云澈点头,转身面向试剑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第一次尝试,他用了最直接的方法——握紧拳头,调动全身力量,一拳砸向石面。
“砰!”
闷响。拳头传来剧痛,指骨像要裂开。石面上连个白印都没有。
云澈甩了甩手,没有气馁。这本就在预料中。
第二次,他尝试用技巧。后退五步,助跑,腾空,一脚侧踢。这一脚用了全身力量,加上冲刺的动能,瞄准的是石面上一个微小的凹坑——理论上应力集中点。
“啪!”
脚背撞在石上,震得整条腿发麻。石面依然光滑如初。
云澈落地踉跄两步,站稳,额头已经见汗。
两次失败。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他调整呼吸,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膻中穴那丝**还在,微弱但稳定。昨夜他用精神力激活残玉,温养的就是这里。虽然窍穴未开,但这丝**至少能让他对身体的控制更精准。
要不要试试那个?
云澈睁开眼,从怀中取出残玉,握在左手掌心。
云震看到玉片,瞳孔骤然收缩,但没出声。
云澈右手并指如剑——没有内力,只有纯粹的技巧。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指尖,想象那丝**从膻中穴涌出,顺手臂流向指尖。
同时,左手残玉传来回应。一股温润的气息从玉中流出,顺左手经脉上行,在胸口与膻中穴的**交汇,然后一起涌向右手。
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两股气息都太微弱,像随时会断的细线。
但云澈咬牙坚持。他一步步走到试剑石前,右手食指缓缓伸出,点在石面上。
不是砸,不是刺,而是“按”。
将所有的力量——肌肉力量、精神力量、还有那两股微弱的气息——全部凝聚在一点,缓慢地、持续地压下去。
指尖与石面接触的地方,开始发热。
一秒,两秒,三秒……
云澈额头青筋暴起,全身都在颤抖。这种集中式的发力对身体的负荷极大,经脉像被撕裂一样疼痛。但他没有松手。
第十秒。
石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
很小,比米粒还小,但确实是一个白点。而且白点周围,石面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像冰面上的辐射纹。
云澈松手,踉跄后退,差点摔倒。他右手食指的指甲裂了,渗出血珠,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成功了。
试剑石上,留下了一道痕迹——虽然只是一点白印,但确实是痕迹。
云震走上前,仔细查看那个白点。他伸出手指触摸,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感。更关键的是,他在白点周围,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
不是内力。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气息。
“幽云玉……”云震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直起身,看向云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疑惑,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通过了。”云震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刻板,“从今天起,你恢复旁支子弟待遇,每月例银五两,可入外院武库挑选一门基础功法。”
云澈喘着气,点点头:“多谢长老。”
“不必谢我。”云震深深看他一眼,“这是你应得的。但你要记住,在云家,通过试剑石只是开始。真正的路,还很长。”
说完,他转身下山,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云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然后才缓缓坐倒在地。
太累了。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精力。右手还在抖,经脉的撕裂感一阵阵袭来。
但他成功了。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的残玉。月光下,那个“幽”字泛着淡淡的青光,比昨夜更明显一些。
“是因为我刚才用了精神力,所以玉的共鸣增强了?”云澈若有所思。
他将玉收好,撑着站起来,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云澈猛地转身。
一个黑衣人从树后走出来。
不是昨天房顶那个。这个黑衣人身材更高大,脸上戴着黑色的金属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他一身劲装,腰间佩刀,刀鞘是暗红色的,像浸过血。
“精彩,真精彩。”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玩味的笑意,“一个九窍闭塞的废物,居然能在试剑石上留痕。云长老要是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会不会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云澈后退一步,背靠试剑石,警惕地盯着对方:“你是谁?”
“我?”黑衣人笑了,“你可以叫我”影七”。夜狼组织,第七号杀手。”
夜狼。
云澈心脏一沉。昨夜那个黑袍人提过这个组织。镜中人说“盯紧沈家”,黑袍人答“属下明白”。显然夜狼就是那个神秘势力的爪牙。
“找我什么事?”云澈尽量保持冷静。
“没什么大事。”影七慢悠悠地走过来,距离云澈三丈处停下,“就是想借你身上一样东西看看。”
“什么东西?”
“你怀里那块玉。”影七眼神锐利起来,“幽云玉。”
果然。
云澈握紧拳头:“如果我不给呢?”
“不给?”影七笑了,那笑声像夜枭,“那我就只好自己取了。当然,过程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云澈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左扑倒。一道刀光擦着他肩膀掠过,“嗤”的一声,衣服被划开,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影七收刀,有些惊讶:“反应不错。可惜,没有下一次了。”
他再次出刀。这次更快,刀光如网,封死所有退路。
云澈咬牙翻滚,躲开第一刀、第二刀,但第三刀怎么也躲不过了——刀尖直刺心口,显然是要他的命!
千钧一发。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至,剑光一闪,精准地架住了影七的刀。火星四溅。
影七被震退三步,握刀的手微微发麻。他抬头,看向来人。
一个白衣青年站在云澈身前,背对着他。青年身姿挺拔如松,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冷峻,俊美,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青州城内,夜狼也敢白日行凶?”白衣青年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影七眼神一凝:“沈月白?沈家也要管云家的闲事?”
沈月白。沈家少主。
云澈脑中闪过记忆碎片:幽州沈家,与云家并列的青州三大武道世家之一。沈月白,沈家年轻一代第一人,二十岁踏入四品,剑术超群,名动青州。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路见不平。”沈月白淡淡说了四个字,剑尖微抬,指向影七,“滚,或者死。”
影七脸色变幻。他接到的命令是“取玉,必要时可杀”,但没算到沈月白会突然出现。沈家少主的实力他清楚,四品初阶,自己虽然也是四品,但擅长暗杀而非正面战斗,胜算不大。
更关键的是,如果在这里和沈月白死斗,动静太大,引来云家高手,计划就全完了。
“今日给沈公子一个面子。”影七收起刀,深深看了云澈一眼,“但东西,我们迟早会来取。小子,珍惜你活着的这几天吧。”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窜入树林,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云澈松了口气,这才感觉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包扎。
沈月白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那双眼睛清澈冷冽,像深山寒潭,看不出情绪。
“多谢。”云澈开口。
沈月白没接话,而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澈。”
“云家庶子,九窍闭塞的废物?”沈月白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
云澈苦笑:“正是。”
沈月白沉默片刻,忽然向前一步,伸手。
云澈本能后退,但沈月白的手更快——不是攻击,而是按在了他的胸口。准确说,是按在了他怀里残玉的位置。
玉片骤然发热!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像一块烧红的炭!
云澈闷哼一声,想推开沈月白的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一股无形的气劲从沈月白掌心涌出,封住了他周身大穴。
“你……”云澈咬牙。
沈月白没理他,只是闭着眼,掌心紧贴玉片位置。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释然,最后归于平静。
他收回手,解开封穴。
云澈踉跄后退,大口喘气,警惕地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沈月白缓缓说,“现在确认了。”
“什么事?”
“你怀里的玉,是幽云玉的另一半。”沈月白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块玉片——大小、质地、色泽,都和云澈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形状正好互补,合在一起应该是一块完整的圆形玉佩。
“你也有?”云澈震惊。
“沈家保存这块玉,已经三十年了。”沈月白收起玉片,“我祖父临终前说,当另一块玉出现时,带着玉的人,就是幽云宫最后的希望。”
幽云宫。又是这个名字。
“我不明白。”云澈摇头,“我只是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和什么幽云宫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不是废人。”沈月白盯着他,一字一句,“九窍闭塞,不是绝症,而是……钥匙。”
钥匙?
云澈忽然想起林老大夫那句话:“九窍非病而是钥”。
“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沈月白继续说,“你只需要知道,夜狼组织背后的人,想要你的命,也想要这块玉。而云家……护不住你。”
这话很直接,也很残酷。
“所以呢?”云澈问,“你想说什么?”
沈月白看着他,那双冷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似“认真”的情绪。
“合作吧。”
“合作?”云澈皱眉,“为什么?”
“各取所需。”沈月白很直接,“我需要玉中的秘密——完整幽云玉合璧,才能解开幽云宫遗址的封印。你需要活命,也需要修复经脉的方法。而《逆脉诀》,就在遗址里。”
这话信息量太大。
云澈消化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确定遗址里有我要的东西?又怎么确定我能帮你解开封印?”
“因为你是幽梦璃的儿子。”沈月白说,“幽云宫最后一位宫主,你的母亲。她当年将半块玉留给你,不是偶然。九窍之体加幽云玉,是打开遗址的唯一钥匙。”
母亲……宫主……
云澈感觉脑子有点乱。原主记忆里,母亲只是个模糊的影子,温柔但体弱,在他六岁时就病逝了。现在沈月白却说,她是武道宗门的宫主?
“如果你不信,可以验证。”沈月白忽然说,“把玉拿出来,放在月光下。”
云澈犹豫片刻,还是取出残玉。现在刚过午时,没有月光,但玉片在阳光下依然泛着微弱的青光。
“用精神力感受它。”沈月白指导,“就像你昨天做的那样。”
云澈闭眼,集中精神。很快,玉片开始发热,那股熟悉的**再次出现,流入膻中穴。
但这次不一样。
当**进入膻中穴的瞬间,沈月白突然出手——他右手食指隔空一点,一股精纯的内力打入云澈胸口。
不是攻击。那股内力温和平顺,一进入云澈体内,就自动引导着玉片的**,沿着一条奇异的路线运转。
膻中穴→天突穴→璇玑穴→华盖穴……
每经过一处窍穴,云澈就感觉那处死寂的堵塞松动一分。虽然远未冲开,但那种“松动感”真实不虚。
运转一个小周天后,**回到膻中穴。云澈睁开眼,震惊地发现自己呼吸顺畅了许多,经脉的撕裂感也减轻了大半。
“这是……”他看向沈月白。
“幽云宫基础导引术的第一层。”沈月白收回手指,“只有配合幽云玉才能施展。你现在相信了?”
云澈握紧玉片,感受着体内久违的“通畅感”,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你想怎么合作?”他问。
“今夜子时,城西乱葬岗。”沈月白说,“如果你决定相信我,就一个人来。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就在云家等死。”沈月白语气冷酷,“夜狼不会放过你,云家内部想让你消失的人也很多。三天后的族议,你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
云澈沉默了。他知道沈月白说得对。今天影七的出现,证明危机已经逼近。云家……未必安全。
“为什么帮我?”他最后问。
沈月白沉默片刻,才缓缓说:“三十年前,我祖父欠幽云宫一条命。三十年后,我来还。”
说完,他转身走向山道,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记住,子时。一个人。如果看到第二个人,我会立刻离开。”
白影一闪,消失在树林中。
空地上又只剩云澈一人。
他站在试剑石前,看着石面上那个微小的白点,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残玉,最后望向沈月白消失的方向。
乱葬岗。子时。
去,还是不去?
云澈下山时,已经是未时。
他没有回自己的破院,而是绕路去了云家外院的“庶务堂”——这里是旁支子弟领取月例、接取任务的地方。既然云震长老说了恢复待遇,他得先把最基本的生存物资拿到手。
庶务堂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王。以前云澈来领例银时,这人总是刁难克扣,今天却异常热情。
“哎呀,云澈少爷来了!”王管事满脸堆笑,“听说您通过了试剑石?了不起了不起!我就说嘛,云战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废物!”
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云澈没接话,只是递上身份木牌:“领这个月的例银,还有武库通行令。”
“好好好,马上!”王管事手脚麻利地取出五两碎银,又拿出一块铜质令牌,“这是外院武库的通行令,您随时可以去。对了,需不需要我帮您换个住处?西跨院那边还有几间空房,虽然不算好,但比您现在那破屋强多了……”
“不用。”云澈收起银子和令牌,“现在这样挺好。”
他转身离开,留下王管事在原地讪笑。
走出庶务堂,云澈没去武库,而是先去了厨房后院的杂物间——这里有个老厨娘,姓赵,是原主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母亲去世后,只有她偶尔偷偷接济云澈。
云澈敲开门,赵婶看见是他,先是惊喜,随即压低声音:“小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杂物间狭小拥挤,但收拾得很干净。云澈把五两银子全拿出来,递给赵婶。
“婶子,这些钱你拿着。”
“这……这么多?”赵婶吓了一跳,“你哪来的钱?”
“通过了试剑石,恢复了待遇。”云澈简短解释,“这些钱你存着,万一……万一我以后不在云家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赵婶脸色变了:“小澈,你要去哪?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云澈没回答,只是说:“如果我三日后没回来,你就去跟云震长老说,我床板下有东西留给他。”
“什么东西?”
“他看到就知道了。”云澈说完,起身离开,“婶子,保重。”
“小澈!小澈!”赵婶追出来,但云澈已经快步走远。
他回到破院,关上门,开始准备。
首先,他把屋里所有有用的东西整理出来:两件勉强能穿的换洗衣服,半袋糙米(晒干了还能吃),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赵婶以前给的一小包盐。
然后,他坐到草席上,开始尝试沈月白教的那套导引术。
闭眼,集中精神,激活残玉。**出现,顺着沈月白引导的路线运转。这次没有外力帮助,他做得有些吃力,但一个时辰后,还是勉强完成了一个小周天。
效果很明显。膻中穴的**壮大了一丝,经脉的疼痛又减轻了些。
“看来这条路真的走得通。”云澈睁开眼睛,眼中有了光。
但很快,那光又暗下去。
因为风险同样巨大。沈月白说得对,夜狼组织不会罢休。今天影七失手,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厉害的杀手。云家内部,云骁那帮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沈月白本人……可信吗?
云澈回忆那张冷峻的脸,那双清澈但深不见底的眼睛。沈月白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他要幽云玉的秘密。这是**裸的利益交换。
但至少,他坦率。
而且,他确实教了自己有用的东西。
云澈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做出了决定。
子时,乱葬岗,他会去。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筹码。
他起身,再次来到床板前,掀开木板,伸手在下面摸索。除了上次找到残玉的位置,还有一处松动的砖块。他抠开砖块,里面有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块锈迹斑斑的令牌,正面刻着“云”,反面刻着“战”。
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封口火漆完好,写着“澈儿亲启”。
还有一张粗糙的地图,画的是青州城周边的地形,其中一个点被反复圈注——城西,乱葬岗。
云澈心脏狂跳。
原主的父亲,留下了这些东西。
他先拿起信,犹豫片刻,还是没拆开。火漆完好,说明原主到死都没打开过。自己虽然占据了这身体,但有些界限,他不想逾越。
他收起信,看向令牌和地图。
令牌应该是父亲的身份凭证。地图……为什么父亲会标注乱葬岗?
巧合?还是……
云澈忽然想起沈月白的话:“今夜子时,城西乱葬岗。”
父亲留下的地图,沈月白的邀约,地点完全相同。
这绝不是巧合。
“父亲……你当年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吗?”云澈喃喃自语。
他将令牌和地图贴身收好,和残玉放在一起。然后躺回草席上,闭目养神。
等待子时。
同一时间,青州城某处地下密室。
影七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他面前,一个黑袍人背对着他,看着墙上巨大的青州地图。黑袍人右眼角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失手了?”黑袍人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刺骨的寒意。
“是……是沈月白突然出现。”影七声音发颤,“属下不敢暴露,只能暂时撤退。”
“沈月白……”黑袍人缓缓转身,“沈家那个小子,动作倒是快。”
他走到影七面前,俯视着他:“玉呢?”
“还……还在云澈身上。”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好。让他再保管几天。等沈月白把他带出云家,我们再动手。在外面,反而方便。”
“主人的意思是……”
“沈月白一定会带他去幽云宫遗址。”黑袍人转身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青州以北三百里,一片标注为“迷雾山脉”的区域,“那里,才是最佳的下手地点。”
影七抬头:“那属下……”
“你继续盯着云澈。”黑袍人说,“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去查查沈月白这次带了多少人,沈家有没有其他动作。”
“是!”
影七退下后,密室侧门打开,另一个黑衣人走进来,躬身行礼。
“主人,云家那边传来消息,云震那老东西态度暧昧。他今天不但让云澈通过了试剑石,还恢复了他的待遇。”
黑袍人冷哼:“云震……他当年和云战交情不浅,恐怕是念旧情。不过无所谓,一个过气的长老,翻不起什么浪。”
“还有一件事。”黑衣人迟疑,“天机阁那边,最近有人在打探三十年前的旧事。”
黑袍人眼神一凝:“谁?”
“不清楚。但据说是个年轻女子,出手阔绰,买的都是最高级的情报。”
“女子……”黑袍人沉吟,“难道是幽梦璃当年留下的其他后手?”
他想了想,下令:“派人去查。如果是幽云宫的余孽……格杀勿论。”
“是!”
黑衣人退下,密室重归寂静。
黑袍人走到烛台前,看着跳动的火焰,低声自语:“幽梦璃,你死了这么多年,还是阴魂不散。不过没关系,你儿子很快就会去陪你了。”
“等拿到完整的幽云玉,打开遗址,得到《逆脉诀》……这天下,就该换主人了。”
烛火猛地一跳,映亮他眼中深藏的疯狂与野心。
而此刻,云家破院里。
云澈忽然睁开眼睛。
他做了个梦。梦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女子回头,面容模糊,但眼神温柔悲伤。
她说:“澈儿,别去乱葬岗。”
云澈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上中天。
子时快到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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