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走廊是一个光滑的圆柱体空间，无处着力。得靠墙壁随机喷出的气流和漂浮的零星握杆移动。
    不少人在这里变成了滑稽的空中飞人，徒劳地挥舞四肢。少数掌握技巧的，则像壁虎一样灵巧。
    阿瑟显然有经验。“我在矿星低重力区处理过故障设备，”他低声说，做着示范，“像这样，短促发力，身体绷直，最小接触，最大反冲。”
    他示范的动作干净利落。我仔细观察，调整自己。赏金猎人生涯有过零重力战斗训练，但更多依赖装备。这种纯粹的身体控制，需要更精细的肌肉记忆。试了几次，我渐渐找到门道。
    我们交替前进，互相提醒气流和握杆位置。效率确实高了不少。但麻烦不会因此被甩开。
    有三个考生结成了小团体，霸占着最佳路线，用身体阻挡他人。其中一个块头很大的，在我要借力时，故意狠狠撞过来。
    “滚远点，土包子，”他狞笑，“这路爷包了。”
    我在空中失衡，向中央飘去。阿瑟想拉我，却被另外两人缠住。
    冷静。我对自己说。停止挣扎后，我任由身体在零重力中缓慢旋转，眼睛迅速扫视四周。一个气流喷口即将喷发，那个撞我的大块头，正好在喷口侧前方。
    计算角度，计算时机。
    就在气流喷发前一刻，我猛地蜷身，再用力蹬腿。喷发的强劲气流没有直接吹到我，全都结结实实撞在大块头背上。
    “FK！”他猝不及防，失控翻滚，撞上同伙，两人惨叫着飘远。
    第三人愣住了。阿瑟趁机摆脱纠缠，抓住一根杆子荡过来，把我拉回墙边。
    “漂亮。”他赞许道。
    “走。”没时间废话，我们利用混乱，迅速通过最后一段。
    高温沙漠和低温冰窟是纯粹的耐力折磨。我靠着边疆锤炼出的韧性挺过去。阿瑟同样顽强。我们没再说话，已经形成了默契：轮流探路，共享所剩无几的饮水，在极限时刻拉对方一把。
    连滚带爬冲出冰窟，看到终点电子牌时，时间是五小时四十七分。牌上显示，我们是第189和190个抵达者。
    “过了……”阿瑟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脸上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我们过了，卡里安！”
    我也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像刚冲了个凉水澡。抬头看计数牌，数字还在跳，最终能通过的，不会超过一千人。
    五千到一千。百分之八十的淘汰率。
    “只是第二关。”我看了眼旁边的阿瑟。
    “知道，”阿瑟抹了把脸，“但至少，我们仍在同一个起跑线。最后一场，战术推演……那才是真正的怪物。”
    最终测试在一周后。九百八十名幸存者，一对一全息战术推演。胜者晋级，踏入帝国军事学院的门槛。败者离开，带着明年再来的念头，或者接受命运，成为士官队伍里的一颗螺丝钉。
    推演系统是最先进的“战神-7”型，模拟真实星际战场。双方指挥一模一样的标准舰队，在随机星图里对决。目标：歼灭敌方旗舰，或迫使其投降。
    规则强调战术、决策、资源管理。但所有人心照不宣：这套系统有偏好。它嘉奖激进、果断、符合帝国传统军事教科书的打法。谨慎、迂回、非标准的策略，即使赢了，也可能被系统判定“缺乏侵略性”或“决断力不足”而扣分，甚至影响胜负。
    抽签在战术大厅进行，气氛沉重。我抽到的对手：编号B-440，来自某个工业星系，资料一片空白。
    阿瑟抽到的对手，则是一个来自克罗索斯卫星城的青年，衣着体面，眼神里带着那种从小没为生存发过愁的人才有的淡淡倨傲。我注意到了他的名字——索恩，以及他衬衫领口用银线绣成，并不起眼的家族徽记边缘。A轨的痕迹。这些少爷们有时也会来B轨的选拔里体验生活、积累实战履历。
    “小心点。”我对阿瑟说。
    这些”贵族体验生”即使混在B轨选拔里，也绝不可能毫无准备。
    他点点头，随着我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索恩。他也正好看过来，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红色的眼睛像镭射扫描器，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漠然地移开。
    那种眼神。我在边疆见过太多次。来自核心星域的视察官、税务官、甚至旅行者，看我们这些“边疆人”时，就是这种眼神。疏离，傲慢。
    推演在独立隔间进行。戴上全息头盔，接入的瞬间，我“站”在了一艘巡洋舰的虚拟舰桥上。舷窗外是陌生的星空，星图显示：密集小行星带。能见度低，传感器干扰严重。
    敌我初始距离较远。系统提示双方配置完全相同。
    标准开局。我快速检视己方状态。思维高速运转。小行星带，复杂环境，适合埋伏、机动、偷袭。正面强攻，那是教科书做法，伤亡可能很大，而且可预判。
    对手会怎么想？B-447，平民考生，渴望证明，大概率会选择最直接、最“英勇”的路径，以求速胜，给系统留下好印象。
    我调出星图细节，放大，观察。小行星的分布、密度、运动轨迹……有一条由几颗大型岩石自然形成的“弯曲隧道”，需要绕路，但出口……出口恰好切入一条相对开阔的主通道的侧后方。
    风险在于绕路耗时，可能暴露，也许对手根本不走主通道。
    而对应的收益是如果成功，那是完美的侧击位置，甚至可能一击定局。
    赌了。
    我分出两艘护卫舰和少量战机，沿主通道正面缓慢推进，佯装主力侦察。自己则率领旗舰和大部分舰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条“弯曲隧道”，关闭非必要能源，保持静默。
    推演时间流逝。正面佯攻部队与敌方侦察机短暂交火，后撤，报告“遭遇敌主力前锋”。从传回的数据看，敌方果然选择了主通道，推进迅猛，阵型紧凑，维持经典的进攻姿态。
    隧道内的航行漫长煎熬。系统模拟的通讯延迟和传感器噪音干扰判断。我能感觉到，系统在催促我，几次弹出提示：“是否加速前进？”“是否扩大侦察范围？”
    我顶着压力，保持隐蔽。
    终于，出口在望。传感器显示，敌方舰队主力正从前方主通道通过，侧翼毫无防备。
    就是现在。
    “全舰队，紧急加速！出击！所有炮口锁定敌舰队腰部！战机全数释放，骚扰敌后方！”
    舰队如离弦之箭冲出隧道，炮火齐鸣。突袭效果显著。系统判定敌方多艘舰船护盾过载，结构受损，阵型大乱。
    对手反应不慢，立刻试图转向，同时放出大量战机缠斗，延缓我的追击。
    战斗陷入胶着。我占先手和位置优势，但敌方兵力尚存，反击凶狠。
    系统提示开始变得具有诱导性：“敌方旗舰暴露！建议集中火力歼灭！”“战机损耗过高，建议回收！”“模拟敌增援将于十分钟后抵达，建议速战速决！”
    它在引诱我进行高风险的总攻，直扑敌方旗舰。
    我没有上当。
    我注意到，敌方在混乱中，将一艘受损的驱逐舰调到了旗舰前方当肉盾。同时，敌方战机的攻击模式有点怪，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将我的舰队向某个方向牵引。
    那个方向……我放大星图。一颗不稳定的小行星，内部传感器读数有异常能量波动。
    陷阱？还是地图资源点？
    我迅速派出一架侦察机。命令主力保持阵型，稳步施压，不冒进。用远程炮火持续削弱那艘肉盾驱逐舰，同时派出特种战机小队，试图绕后偷袭引擎。
    侦察机画面传回：那颗小行星内部，藏着一个电磁脉冲发生器（显然是地图预设机关）。如果我的主力被引过去，对方远程激活，我的电子系统会瘫痪，变成活靶子。
    好险。
    我立刻调整舰队主力规避那片区域。同时，将计就计，让几艘护卫舰假装“中计”靠过去。
    脉冲爆发，耀眼的光芒吞噬了一片空域。
    敌方指挥官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愣神”。或许没料到我能看穿。
    这一刹那的迟疑，被我抓住了。
    我集中火力，终于撕碎了那艘残破的驱逐舰，敌方旗舰彻底暴露在我方炮口之下。
    系统提示音变得尖锐急促：“敌方旗舰暴露！歼灭机会！”
    胜利唾手可得。只需一声令下。
    但我停住了。快速评估：敌方剩余战力仍可观，旗舰防护依旧不弱。强攻能赢，但可能是惨胜，己方损失会很大。系统会嘉奖“歼灭”，但对“己方损失”的扣分不会太重。可这不是游戏。在真实战场，保存力量，同样是指挥官的责任。
    我选择了另一条路：围困。
    优势兵力形成包围圈，持续施压，切断所有撤退路线。然后，我打开了推演中允许使用的通讯频道，向对方发送了一条信息：
    “B-447指挥官：你的舰队已被包围，旗舰暴露，援军无望。根据《帝国战争条例》第312条，在战术劣势无法逆转时，为保全麾下官兵生命，指挥官有权选择投降。建议你考虑行使这一权力。继续抵抗只会增加无谓伤亡。”
    这是心理战，也是在规则框架内，另一种结束战争的方式。
    系统似乎“卡顿”了一下。它可能在疯狂计算这种“非标准”操作。
    大约十几秒的沉默后，公共频道里，传来带着不甘的声音：“B-447舰队……投降。”
    推演结束。
    我摘下头盔，现实世界的灯光有些刺眼。隔间门滑开，我走出去，正好看到阿瑟也从旁边出来，他的表情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输了？”我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阿瑟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嗯。输得……没脾气。那家伙，他根本没用常规打法。开局不到三分钟，我就被他直接”斩首”了旗舰。”他的双拳紧握，有些屈辱地继续说，“但我觉得我不是技术不如他，只是……他好像对整个地图机制熟悉得可怕。”
    我沉默地听着。阿瑟的实力我很清楚，在B轨考生中绝对是顶尖的。他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种“熟悉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索恩，或者他背后的人，很可能对这场“公平”的选拔，有超出常规的了解或准备。这就是A轨世界的冰山一角。
    “他没说什么？”我问。
    “推演结束，通讯频道里，他只说了一句：”打得不错，杂鱼。””阿瑟扯了扯嘴角，“然后通讯就断了。”
    大厅中央的显示器滚动着对战结果。胜者名字后面亮起绿色的“通过”。我找到自己，也看到了索恩（胜），而且他的获胜耗时极短，评价后面还有一个罕见的“S”标记，那表示压倒性优势。而阿瑟的名字后面，是红色的“负”。
    但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名单标题：“候补晋级名单（基于综合评分及胜场表现）”。阿瑟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还有机会！”我碰了碰阿瑟的胳膊。
    阿瑟盯着屏幕，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候补……意思是，正选如果有人放弃或者出事，我们这些”次一等”的才能补上去。”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总比直接滚蛋强。谢了，卡里安。”
    最终，通过正选对决的约有四百八十人。加上二十名候补，我们这五百人，算是拿到了进入帝国军事学院的“预备”资格。剩下的一半考生，黯然离场。
    梦想在这里批量生产，也在这里批量破碎。
    一位上校军衔、面容冷硬的军官走到台上，俯瞰着我们这群刚刚诞生的“预备学员”。
    “祝贺你们，”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没什么温度，“你们通过了帝国军事学院B轨选拔的全部考核。从此刻起，你们是帝国军队的预备军官。记住，你们获得的机会，源于帝国的公正与伟大。你们的使命，是效忠，是服从，是用一切捍卫这份伟大。”
    “学院生活将在两周后开始。在那里，你们会遇到A轨的学员们。”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在帝国军事学院，成绩和实力是通行证，但秩序与纪律，高于一切。解散！”
    人群骚动起来，低声交谈，互相打量。我看到索恩被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青年围住，谈笑风生。他们根本不屑于看我们这群真正的B轨生一眼。
    阿瑟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我说：“战神马尔斯学院……看来不止要跟考题和训练斗，还得跟这些”天生高贵”的家伙们斗。”
    “那就斗。”我平静地说，“我们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随着人流，我们去领取下一步的指示和临时身份凭证。

    作者闲话：

    春节一个量大管饱的更新~新春快乐~祝大家跟卡子一样想要就做到~顺顺利利马到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