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本次大赛到此圆满结束。各位老师，我们一起合个影吧。”主持人招呼着获奖选手和工作人员，众人笑着往台前聚拢。
    话音还没落地，一阵沉闷的巨响从远处滚来。
    不像是雷声。那声音沉重、迟滞，像有无数吨泥土同时从高处跌落，碾过山石，碾过树木，碾过一切阻挡。它穿透漫天雨幕，狠狠撞进每个人的耳膜。
    有几个年长些的顿时变了脸色。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主持人也反应过来了。他立刻用话筒发声：“冷静！大家不要随意出门，留在原地等通知！”
    人群躁动了一瞬，又慢慢安静下来。没有人往外冲。
    几分钟后，断电了。场馆陷入昏暗，只剩窗外的天光，灰蒙蒙一片。
    苏景明走到储物柜前，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他点开微信，看到林暮发来了很多信息。
    他一条条看过去，打字，发送。红色感叹号不断跳出来。
    短信也无法送达。
    没一会儿，村干部冒雨赶来。他浑身湿透，声音却依旧沉稳：“大家不要慌，这边暂时安全。救灾人员已经在路上，我们先转移到村小学，那里是临时安置区。等稳定了再安排大家离开。”
    人群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村干部摆摆手，“滑坡的那片离这儿有一段距离，那儿还有没转移的老人和孩子，救援队正赶过去。”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白衣黑裤的年轻人从人群里站出来。
    他站在村干部面前，语气十分认真的问：“我有救援经验，也有急救证书。能不能让我跟您去？现在分秒必争。”
    紧接着又有几人附和。村干部看了他们一眼，没多犹豫：“有经验的跟我走，没经验的先去安置区。”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白衣黑裤的年轻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他站在村干部面前，语气认真：“我有救援经验，也有急救证书。能不能让我跟您去？现在分秒必争。”
    紧接着又有几人附和。村干部看了他们一眼，没多犹豫：“有经验的跟我走，没经验的先去安置区。”
    苏景明虽然有急救知识但没有救援经验，这时候跟上去只会添乱。
    他转身，跟着人流往村小学的方向走。
    去安置区做点什么也好。
    走进村小学的大楼，他才真正意识到刚刚那场滑坡意味着什么。
    走廊里、教室里，到处挤满了人。湿漉漉、乱糟糟，到处是泥水的痕迹。
    村子的居民从暴雨和泥沙里逃出来，蹚着齐膝的水一路走到这里。
    有人身上糊满泥浆，有人光着脚，脚底还沾着草屑和碎石。
    偶尔有啜泣声和叹息声传来。大部分人都沉默着，像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回过神来。
    苏景明在人群中找到驻守的村干部。是个年轻人，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疲惫，裤腿上全是泥浆。
    “您好，我叫苏景明，是来这边参加咖啡竞赛的外地人。我父亲是医生，我有急救知识，也考过急救证书。能在这做点什么志愿工作吗？”
    村干部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谢谢你，苏先生。目前这边还没有需要急救的情况，您可以先在一楼帮忙发发物资。如果后续有需要，我再来找您。”
    “好。”苏景明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麻烦问下，通信大概什么时候能恢复？我想给家人报个平安。”
    村干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歉意：“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您可以先登记一下家人的联系方式，一旦信号恢复，我会第一时间协助您联系。”
    “好的，谢谢。”
    苏景明接过本子，用正楷写下林暮的联系方式，又检查了一遍，才把本子递回去。
    他开始帮着分发食物和水。水递出去，面包递出去，毛巾递出去。有人接过来低声道谢，有人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伸手。他手上忙着，心里却一直悬着。
    每隔一会儿，他就摸出手机看一眼。给林暮发的那些消息一直没有送达。
    他知道林暮此刻一定在等。一定在不停地刷手机，一定越来越急。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两个多小时后，他正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往教室走，余光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主动请缨的年轻人。
    他只剩一件单薄的背心，浑身上下糊满泥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蹲在一个角落里，抱着膝盖，一阵风从门缝钻进来，他明显地抖了两下。
    苏景明安顿好老人，走过去。
    年轻人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白。看见苏景明，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
    “你衣服呢？”苏景明问。
    “我衣服撕了，给伤员包扎用了。刚刚有志愿者说帮我找衣服去，可能忙忘了，一直没来。”年轻人回答。
    苏景明脱下外套递过去。
    他接过来披上，缩着肩膀道谢：“谢谢，苏先生。”
    苏景明看着他，忽然问：“你认识我？”
    年轻人笑起来，眉眼弯弯：“是啊，我把冠军奖杯端上台的。”
    苏景明也笑了。“你小心些。”
    “嗯，我会的。你衣服我之后洗干净寄给你。你说个微信号吧，我手机现在用不了。”他说着就掏出兜里黑屏的手机给苏景明展示了一下。“真的，我记性很好的，你说一遍我就能记住。”
    苏景明掏出手机递给他，“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微信。”
    年轻人笑着接过，“也对。”说着就在苏景明的备忘录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微信号。
    原来他叫唐莛。
    “你手机用不了，等下通信正常了需要给谁打电话报平安吗？”苏景明关切道。
    唐莛摇摇头，语气很淡：“不用了，谢谢你。我没什么人需要报备的。”
    远处有人在喊：“唐莛，来搭把手！”
    唐莛应了一声，理了理衣摆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苏景明挥挥手：“苏先生，谢谢你。再见。”
    脸上依旧是干净明亮的笑容。
    苏景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跑进雨里。
    那笑容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他忽然很想林暮。打开手机，信号依旧没有恢复。
    “苏先生，二楼麻烦您也发一下食物吧。”村干部的声音打断了苏景明的思绪。
    “好，马上来。”苏景明把手机塞回兜里，跟着他往楼上走。
    等到二楼的物资分发完毕，村干部又带他穿过走廊，去了另一片安置区。那里安置着一些更需要休息和安抚的群众，比楼下安静许多。
    村干部递给苏景明一个急救包，压低声音交代：“有些群众身上有擦伤，你帮忙处理一下。处理不了的，再报给急救那边。”
    苏景明接过急救包，点了点头。
    他打开包，看了一眼里面有纱布、碘伏、镊子、创可贴还有些常用药。他合上包，朝最近的一个老人走过去。
    老人腿上蹭破了一块皮，不算严重。苏景明蹲下来，用碘伏轻轻擦拭处理。
    处理完一个，又来了一个，都是些小伤，他一一处置，神情沉稳，动作熟练。
    直到他走到一个蜷缩着休息的孩子身边。
    那孩子眉头紧紧皱着，睫毛不时颤动，偶尔整个人会抽动一下，像是陷在噩梦里醒不过来。苏景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他找出体温计，量了量，三十九度二。
    又拧了条毛巾，一点一点给孩子擦拭额头、脖子、手心。
    毛巾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抽动的身子也渐渐安静下来。
    然后他醒了。
    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看见苏景明，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
    “哥哥，救命。”
    苏景明心里一紧，俯下身：“怎么了？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孩子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往他面前递。
    苏景明低头一看，整个人顿住了。
    是他借给唐莛的那件外套。
    孩子抽噎着开口：“有个好心的哥哥救了我，但是他……他被泥沙埋住了。”
    他抓住苏景明的手，攥得紧紧的，“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
    苏景明声音发紧，压着情绪问：“好。我去救他，他在哪？”
    “在我家不远处的那个小山丘那……”孩子边哭边说，“那时候他让我快点往上跑，是我太慢了，他都是为了救我……”
    “你家在哪？”
    “桃源镇339号。”
    苏景明站起身，按住孩子的肩：“好，我马上找人一起救他。”
    孩子哭得满脸是泪：“谢谢哥哥，谢谢哥哥，你们都是好人……”
    苏景明转身快步找到村干部。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却还是透出几分急促：“陈主任，有个志愿者被泥沙埋住了，情况危急。我想请搜救队去救援。”
    陈主任神色一凛，立即放下手中的登记簿：“好。我们一起去找赵队长。”他迈步往外走，又问，“志愿者叫什么名字？”
    他们踩着泥水跑过半个安置区，找到赵队长时，他正蹲在地上整理装备。
    听见“唐莛”两个字，赵队长明显顿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他记得。话少，眼里有活，哪里缺人就往哪里补，一下午没歇过脚。
    赵队长站起身，点了几个队员的名字。“出发。”
    雨还在下，脚下的泥泞吸住鞋底又狠狠松开，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拔出来。
    苏景明不知道跑了多久，只听见自己的喘息越来越重，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孩子说的那个小山丘到了。已经被泥沙覆盖了大半，像一座隆起的巨大坟包。
    “唐莛——”几个人齐声喊。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刷刷地砸在泥地上。
    “分开找。”赵队长一挥手，几个人沿着山丘四散开来。苏景明边走边喊，喉咙开始发紧发疼。他喊一声，停一下，竖起耳朵听，除了风雨声，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景明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样一个在大灾当前选择逆行的人，就这么早早收场了？
    他不信。
    他咬着牙继续喊。
    突然，他听见赵队长那边猛地喊了一声：“都别动！”
    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
    雨声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敲击。一下，两下，停顿。又是一下。
    “这边！”赵队长循声冲过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那个山丘下面居然藏着几个不起眼的洞口。声音就是从其中一个洞里传出来的，敲击的人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他们：我还在。
    几个队员合力扒开洞口的碎石泥沙。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唐莛蜷缩在最里面，半边身子糊满了泥浆，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腿上也是，脚踝肿得变了形。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见光照进来，看见洞口露出的那一张张脸，他愣了一下，继而又扯出一个笑，“太好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还以为是我幻听。真的有人来了。”
    他费力地抬起下巴，指向另一个方向：“赵队长……我之前听见那边也有人喊。不止我一个。”
    赵队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来。没有犹豫。
    “你送他回去。”他对苏景明说，然后站起身，手一挥，“其他人跟我走。”
    苏景明半跪着打开急救包，给唐莛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再出洞口的时候，雨已经变成非常细小的雨丝了。
    苏景明搀着唐莛，感觉他把大半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怎么样，还能走吗？”
    唐莛咬着牙往前迈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以，就是走得慢。”
    “那就慢慢走，不急。”苏景明放慢步子，稳稳地扶着他。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唐莛忽然低声开口：“对不起啊苏先生，你借我的外套……被我弄丢了。”
    苏景明愣了一下，“人没事就行。我知道它在哪。你救的那个小孩子现在在安置区呢。”
    “太好了。”这对唐莛而言是莫大的好消息。
    当时泥沙裹着污水冲下来，他只来得及把那孩子往高处推了一把，自己就被卷进黑暗里。被困在山洞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想，那个孩子脱困了吗？跑出去了吗？他不敢往深了想。不敢想如果那孩子没有自己这么幸运，如果没找到这样一个容身之所……
    孩子没事。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