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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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温岚提着早餐来与林暮换班。
只是寻常的清粥小菜,因了家人的陪伴,却格外温软适口。
“爸、妈,我上午先回去一趟,下午送完景明再过来。”
“好,开车当心。”温岚轻轻拍拍他的手,柔声叮嘱。
温岚昨夜睡得安稳,气色好了许多。白发隐在青丝里,难辨了。
回到慢时光二楼,苏景明还没醒。
林暮轻轻在床边坐下,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睡着的苏景明,眉峰舒展,睫羽低垂。
他还能清晰地记起,自己的唇曾怎样吻过那眉峰、鼻梁,记得那柔软的双唇,还有那触感如丝绒般细腻的脸颊。
只是这么看着,心就怦怦跳。
目光落在他浓密的发间,林暮忽然想,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后,这头发会一根根变白吧。皱纹会慢慢爬上这张清隽的脸,眼角、唇边,都会悄然留下岁月的痕迹。
可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竟觉得也没什么不同。
还是会这样看着他吧。还是会这样怦然心动吧。
林暮想,他想要的白首不相离,大概就是这样了。
正出着神,苏景明忽然动了动,像是被他的目光看醒了。他睁开眼睛,握住林暮的手,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一晚上不见,想我了?”
林暮听他那样低沉的声线,说着这样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了:“嗯,想你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我给你拿了两件外套,应该够穿。”林暮说着便要起身。
苏景明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怀里一带。林暮没防备,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苏景明顺势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动作行云流水。林暮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被裹在被子里,亲得脸颊发烫,呼吸渐渐乱了。
眼见着就要失控,林暮慌忙挣扎起来,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呢。
苏景明却不急不慢地蹭着他的颈侧,忽然顿了一下。
“你身上怎么有股医院的味道?”他嗅了嗅,声音里带着疑惑,“是我爸又回医院了吗?”
林暮心里一紧。
他没有解释,只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嗯,爸最近常在医院。昨天我去接他,可能染上些味道。你鼻子真灵。”
说完,他垂下眼,没让苏景明看见自己眼底的神色。
苏景明倒没多想,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低头在他发间蹭了蹭。“不灵怎么当咖啡师。”语气里有几分不自知的得意。
“嗯,最最厉害的咖啡师大人,”林暮轻轻推他,“能放开我了吗?学堂那边有老师请假,我得过去一趟。”
苏景明听他提起正事,这才松了手,声音却低了下去:“是不是不能和我一起去北城了?”
林暮抬手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眉骨:“嗯,我得代课。你一个人去,可以吗?”
“好吧。”苏景明应了,眼底的失落却藏不住。
林暮仰头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安抚的吻:“以后还有机会的。”
苏景明没有说话,只俯身回吻他。那个“好”字,便沉沉地咽进这片刻的温存里。
。。。。。。。。
下午送走苏景明后,林暮回到家中,煲了一锅骨头汤,磨了黑芝麻糊,又炒了两样时蔬,提着去了医院。
病房里,温岚正给苏怀谦添菜,尝了一口便不住点头:“小暮的手艺真好,这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爸妈爱吃,我就多做。”林暮在一旁坐下,笑得眉眼弯弯,“我还有些拿手的菜没做给你们吃呢。”
温岚和苏怀谦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苏怀谦说:“那我们可是有口福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把一顿饭吃得格外温馨。
隔壁床住进来一位新病人,情况比苏怀谦严重些,下午就要进手术室。他妻子一直守在床边,儿子却只匆匆露了一面便走了。
此刻那男人望着这边说说笑笑的一家人,眼里满是羡慕。
“苏医生,你们一家人的感情真好。”他叹了口气,“我家那兔崽子要是也能这么贴心就好了。”
这话显然是把林暮当成了苏怀谦的亲儿子。林暮微微一怔,下意识去看温岚和苏怀谦。
温岚只是笑了笑,没说话。苏怀谦也没有解释,只是目光落在林暮身上,像看苏景明一样看着林暮。
“有小暮这样的好孩子,”苏怀谦说,“是我们夫妻俩的福气。”
林暮垂下眼,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开口安慰那男人:“小哥也挺关心您的。我看他给您定了护工和营养餐,接了公司的电话才走的。他也是没办法。”
那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是太忙了,没办法。北城这两天下暴雨,他们公司一批货一直没法送到客户那,北城的业务又主要是他负责,一摊子事都得他处理。”
北城暴雨?
林暮心里猛地一紧。之前查过的天气预报,明明都是正常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已经摸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点进新闻页面。
屏幕上弹出一条条推送:北城暴雨蓝色预警;多个区域积水严重,提醒市民减少外出。
怀区一小时最大降雨量已达30毫米。
林暮的目光定住了。这正是苏景明比赛要去的地方。
他给苏景明发了几条信息,叮嘱他注意安全。
苏景明回得很快:【放心,现在雨已经停了,路况还行,我后天就回来了。】
林暮看着回复,稍稍定了定神。
是啊,后天就回来了。
照顾苏怀谦吃完晚饭,医生来查房。是苏怀谦的老同学,梁医生。
他笑着说:“情况不错,明天就能回家了。”
温岚听了,脸上漾开笑意:“那可太好了。”转头便跟林暮商量着要去选个轮椅。
晚上依旧是林暮守夜。温岚先回家收拾一楼的卧室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林暮躺在陪护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摸出手机。
苏景明的消息刚好弹出来。
【这边雨势不大,你不要担心,早点休息。】
林暮弯了弯嘴角,打字过去:【好。天冷要添衣,外套叠在行李箱有拉链那侧了。】
很快,苏景明回了一张照片:两件外套摊在床上。
【嗯,看到了。你说我明天穿哪件呢?】
紧接着一个小猫歪着头苦恼的表情包发了过来。
林暮看着那个表情,想象苏景明此刻可能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想了想,打字:【穿灰色那件吧,我上次给你买的,有幸运buff!】
苏景明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他都能想象出林暮的语气。
他把那件灰外套挂好。
【好,晚安,我的幸运星。】
【晚安。】
林暮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再晚些,苏景明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村干部,手里拿着手电筒,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
“小伙子,通知一下,今晚别乱走动。我们这地势低,雨再这么下下去,怕有山体滑坡。”
苏景明愣了一瞬,探身往走廊尽头的窗外看去。雨还在下,比傍晚时更急了些,路灯下的雨幕密得像帘子。
但他记得白天看过地形,民宿和明天的比赛场地都在高地上,离山体也远。
“好的,谢谢您,我知道了。”他关上门,站在门口想了想,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是和林暮的聊天界面。
他盯着那句“晚安”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下了。
说了也只是让他白担心。明天比完赛,后天就回去了。到那时候再告诉他也不迟。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
第二天醒来,雨还在下。
苏景明站在窗前看了看,雨势似乎比昨晚更大了些,但通信正常,民宿一切安好。
他给林暮发消息:【主办方说缩短赛程,上午比完,下午出结果,我明天就能回。】
很快,林暮回了一个【好】。
苏景明看着那个字,想象林暮此刻大概正握着手机,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进了雨里。
千里之外的林暮确实在数着时间。
上午,下午,明天。快了。
然而到了下午,异变陡生。
暴雨引发了山洪,冲垮了附近的基站。苏景明的消息,就此断了。
林暮正忙着把苏怀谦从医院接回家。办手续,搬东西,安顿,一刻也没能闲下来。
他时不时摸出手机看一眼,没有消息。
他想,应该还在比赛,手机上交了,正常。
等忙完家里的事,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他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
他想,也许颁奖还没结束。
他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走了神,刀锋擦着指尖划过,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没出血,继续切。
炒菜的时候忘了放盐,尝了一口,咸淡不对,又手忙脚乱地补救。
他做着这些寻常的事,告诉自己一切正常。
忙完这些,他终于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强撑的平静碎了个干净。
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出苏景明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再拨。还是无法接通。
他打开新闻,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
怀区山洪、滑坡、基站被毁、通信中断、有人员受伤。
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然后他听见了雨声。
不是此刻窗外的雨。是十五岁的那场雨。
那天也是这样,雨下了整整一天。他考完月考,在校门口等爷爷来接。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整个校门口只剩他一个人。
后来发生的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来,只记得泥石流,只记得坍塌的老屋。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此后很多年,他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拼命地跑,跑向那间老屋,可无论怎么跑,那个门口永远差一步。
他用了很久很久,才学会不再做那个噩梦。
此刻,那些记忆裹挟着雨声重新涌上来。
他攥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他不能再失去。
他等不了了。
刚拉开门,温岚正好端着碗梨汤上楼来。见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小暮?景明比赛结果出来了吗?”
林暮垂下眼,接过碗几口饮尽,把情绪连同那碗汤一起咽下去。“还没呢,妈。”顿了顿,又说,“妈,我有点工作上的资料要回家拿一下,你们先休息。要是太晚,我就直接睡那边了。”
“好,你先忙。你爸现在到家了,你放心。”温岚拍拍他的肩。
林暮点点头。
出了苏家,林暮直奔车站。
高铁开动后,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却压不住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到了北城,林暮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被洪水淹过的房屋静默地泡在水里,浑浊的积水漫过半截门窗。大片树木倒伏,根系朝天,许多车辆被冲得七零八落,歪斜地陷在泥水里。到处是淤泥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他跟着志愿者队伍进入受灾区域,一边搬运物资,一边四处搜寻苏景明的身影。
临时急救区,没有。
安置点,没有。
他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一遍遍地确认。
没有苏景明。
就在这时,一阵啜泣声传入耳中。
是个小男孩,被几个志愿者围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说话是南方口音,很温柔……他拉着我跑,是我太慢了……他是为了帮我……”
林暮的心猛地一记重跳。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发紧:“你能说说,他长什么样吗?”
“我、我没看清……就记得他很高,很白,说话很温柔……”
“后来呢?”
“后来……他被石头砸中了,他把我推开……我再回头看,就只有泥沙了……”
很高,很白,很温柔。南方人。
别慌。他拼命告诉自己。别慌。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旁的床铺上。
那里搭着一件外套。
是那件他说有幸运buff的外套。
如今,它衣摆皱成一团,裹着干涸的泥浆。
那片浅灰色的布料上,铁锈色的污渍从肩胛蔓延到胸口,洇成触目惊心的一片。
林暮的耳边突然嗡地一响,周围的声音一瞬间被抽走,只剩尖锐的哨音在颅腔内鸣响。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十五岁的那个雨天,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爷爷奶奶。
那么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