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苏景明。
    他就站在两步之遥，穿越千里，突然降临。
    一件剪裁精良的卡其色风衣妥帖地覆在他身上，衬得肩线平直挺括，身形修长利落。
    同色系的棒球帽檐压低，遮去了部分眉眼，黑色口罩掩住口鼻，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是一种近乎刻意的低调遮掩，却反而像为美玉蒙上薄纱，更引人想要窥探纱后的真容。
    帽檐的阴影落在他鼻梁与眼窝处，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目光却清亮如星，沉静地落在林暮脸上。
    而他的臂弯里，竟拥着一大束马蹄莲。
    花朵**挺立，绿茎修长，在展厅有些浑浊的空气中，绽开一片清冽干净的芳泽。
    这束蓬勃的洁白，与他略带疏离感的沉稳装扮碰撞在一起，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奇异地调和出一抹难言的温柔。
    这画面……不知为何在林暮眼里朦胧起来，如梦似幻。
    林暮一时说不出话来。所有的思绪、所有比赛后的疲惫与兴奋，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他只能怔怔地，用目光去描摹、去确认。
    阿雅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几秒，才像确认什么稀有物种般，压低声音却充满惊叹地叫道：“老……老板？！天啊，真的是你！你、你怎么……变这么……更帅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的惊呼还是引来了周围尚未散去的一些选手和观众的侧目。
    苏景明抬手，食指在口罩前轻轻示意了一下，阿雅立刻会意，再次捂住嘴，但眼睛里八卦和惊艳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在苏景明和林暮之间来回扫视。
    苏景明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林暮脸上。
    他上前一步，将怀中那束洁白馥郁的马蹄莲，轻轻放进林暮臂弯里。
    “恭喜，我的亚军。”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与骄傲。
    花朵清冷的幽香瞬间将林暮包裹。他低头看看花，又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苏景明，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擂鼓，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明明他刚刚还在期待，但此刻真人真的突然出现，还是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淹没他的悸动与喜悦。
    苏景明很自然地牵住了他。
    手指相触的瞬间，林暮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比以往更明显的粗砺触感，那是劳作留下的痕迹。
    “走吧，”苏景明握紧他的手，帽檐下的眼睛弯起愉悦的弧度，“我们去吃顿好的，好好庆祝。冠军请客，对吧？”他笑着看向阿雅。
    “对对对！我请！用奖金！”阿雅瞬间回神，重新雀跃起来，“今天不扶墙不出店门！”
    一顿丰盛的蟹黄面全宴，抚慰了比赛的紧张与疲惫。
    回到酒店，走廊寂静，厚地毯吸尽声响。林暮被苏景明牵着往前走。
    刷卡进门。
    下一秒，林暮就被卷入了一个结实而急切的拥抱里。
    苏景明的双臂收得很紧，林暮的脸颊贴着他颈侧，皮肤下蓬勃的脉动与他如鼓的心跳渐渐交织。
    “我很想你。”苏景明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
    林暮环住他的腰背，掌心下是比记忆里更精悍的线条。他闭上眼，将脸埋得更深些，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我也是。”
    他停了停，才带着点轻微的鼻音追问，“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苏景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来。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住林暮的脸，在昏暖的廊灯下仔细看他。
    “提前一天到的。怕告诉你，你赛前会分心。”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林暮眼睑下方的小痣，“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比完了，拿到了好成绩，心无挂碍地见到我。”
    林暮想象了一下，如果赛前就知道苏景明已抵达上海，就在同一家酒店……自己那颗心恐怕真的无法全然安定在比赛上，会忍不住期待，会焦灼，会分神。
    苏景明的“隐瞒”是一种更为克制和体贴的守护。
    他望着苏景明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那里有疲惫，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林暮的笑意从眼角漾开，“谢谢你，景明。”
    他想起最重要的事，开始展示奖杯，开始分享踏上领奖台时那瞬间的恍惚与激动，声音轻快地说着从未奢望首次参赛就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又忍不住复盘起比赛时的艰难。
    苏景明专注地听着他雀跃的絮语，手下从容地脱下风衣，摘去帽子。
    当所有遮挡卸去，完整的容颜全然展露时，林暮的声音渐渐低缓下去。
    普洱的阳光、风与尘，未曾折损他，反似一场淬炼。肤色深了一层，眉骨与鼻梁的线条被勾勒得愈发清晰利落。
    那份曾被书卷气柔化的俊美，此刻透出未经雕饰的、带着野性底色的锋利，俊朗得极具冲击力。
    林暮看得有些出神，话语凝在唇边。
    眼前的苏景明既陌生，又熟悉。
    苏景明将他的目光照单全收，唇角笑意未散，转身走向沙发时，步伐里有一种刻意放缓的从容。
    他坐下，长腿交叠，那片空间便成了无形的磁场中心。目光仍锁着林暮，是无声的征询，也是不容拒绝的邀约。
    林暮这才蓦地回神，脸颊发热，视线游移开去，竟一时不敢再直视那双眼睛。
    他匆忙寻了个话头，想打破这莫名的心慌：“对了，我和阿雅他们订了今晚回苏城的高铁。我的行李还在那边房间，得去拿过来。”
    “林暮。”苏景明拍了拍身侧的沙发，“过来。”
    林暮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这简单的两个字，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意味，瞬间击碎了他想要暂时逃离的念头。
    他被那目光牵着，脚底发软，每一步都像踏在虚浮的云絮上，不由自主地，慢慢挪了过去。刚在沙发边缘坐下，苏景明的手便探了过来。温热的指尖托住他的脸颊，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没有更多言语，一个吻便覆了下来。
    这个吻又深又缓，仿佛在丈量分别的时日。
    林暮的世界迅速坍缩，听觉、视觉逐一失效，只剩唇舌间灼热的触感与苏景明身上令人眩晕的气息。
    他像坠入温暖的深海，不断下沉，失重，却心甘情愿。
    林暮无意识地逸出轻哼，原本无处安放的手终于抬起，搭上苏景明宽阔坚实的肩头，仿佛那是唯一能攀附的凭依。
    不知过了多久，林暮的手机响起。是阿雅。
    “小林哥，你没回信息……我没打扰你和老板吧？”她的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景明接起电话：“没有。什么事？”
    阿雅显然愣了一下：“呃，老板……我们的车票都是小林哥订的，要改签吗？还是按原计划？”
    “改签吧，订好后发信息给你。”
    “好的好的！”阿雅迅速挂了电话。
    张崇在一旁咬着生煎包，含糊地问：“怎么了？”
    阿雅瞪他一眼：“你怎么又吃上了？我们两个半小时前才吃完午饭！”
    张崇笑着把餐盘往阿雅那边推了推：“这家味道是真不错，你尝尝看？”
    阿雅瞧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脸颊：“再这么吃下去，小心吃成个大猪头。到时候我可不要你了。”
    张崇被她揉得脸变形，却真的愣了片刻，像在认真思考。随后他眼睛一亮，语气诚恳地提议：“阿雅，其实猪头肉做好了特别香……附近就有一家老字号的卤猪头，口碑很好。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打卡试试？”
    阿雅的手顿在他脸上，彻底没了话。
    。。。。。。。。。。。
    回到苏城，苏父苏母备了一桌丰盛的家宴，既是庆祝林暮比赛载誉归来，也为一别月余的苏景明接风洗尘。
    他们原以为儿子在外辛苦，不想苏景明瞧着倒更结实了，精神气十足。
    苏怀谦上下打量他，眼里透着赞许：“这才像样！先前总觉得你太文气，现在这样多好。”
    温岚却轻轻“哎哟”一声，蹙眉端详儿子的脸：“景明，普洱日头这么毒？你这晒得……跟小暮坐一块，肤色差好大。”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叹道，“儿子，色衰而爱弛，你可当心呀。”
    苏景明闻言却笑起来，目光扫过身旁的林暮，坦然应道：“妈，你多虑了。林暮现在也挺喜欢我的。”
    苏母睨他一眼，摇头笑骂：“不知羞。”
    苏父放下筷子，语气关切：“景明，普洱那边的工程，大概还要多久收尾？”
    “差不多半个月。”
    苏怀谦点点头，眼里浮起温和的笑意：“等完工了，我跟你妈也想去参加一回研修。走走你们设计的路线，看看你盖的房子。”
    这话一出，林暮和苏景明不约而同地抬眼。
    林暮先笑起来，“好呀，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爸妈放心，全程我都陪你们好好走一遍。”
    苏景明在家只住了一晚，便要返回普洱。工程临近收尾，即将进入细致的装潢阶段，他必须亲自盯着。
    林暮开车送他去机场。路上等红灯时，林暮转过头：“景明，别太累着。”他顿了顿，又说，“我给你买了些防晒的东西，直接寄到庄园了，记得用。”
    “怎么，”苏景明侧过脸，眉梢微抬，“你也嫌我黑了？”
    林暮握着方向盘，没法动作，只好递过一个软和的眼神：“不是。紫外线确实伤皮肤，适当防护总是好的。”
    苏景明看着他脸上那副认真又拿他没办法的神情，嘴角浮起笑意。“好，知道了。”
    静了片刻，苏景明低声开口：“自己在家，好好吃饭。”
    林暮目视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别光”嗯”。”
    红灯转绿。林暮松开刹车，车流向前涌去。他声音的落在车厢里：“好的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