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小别胜新婚。老话不假，林暮这回是真真切切体会了一番。因着天气原因，他们在昆明留了两日。
    那四十八小时将连日分隔的些许生疏与思念，悄然融化在只属于彼此的空气里。
    直到第三日中午，两人才启程前往普洱。动车窗外，景色如卷轴般缓缓展开，一层层染上愈发浓郁的绿意。
    顾茗亲自在车站等候，依旧是一身利落打扮。
    见到苏景明与林暮并肩走出站口，她脸上并无讶异，迎上前自然地伸出手：“久仰，林暮先生。”
    “久仰，顾小姐。感谢您的盛情邀请。”林暮与她轻轻一握。
    “您客气了。这两天云南天气反复，倒是我催得急了，实在抱歉。”她语气诚恳，带着些许歉意。
    “哪里，”林暮微笑回应，“我们对这次合作，也同样期待已久。”
    车辆向着庄园平稳行进。沿途，顾茗介绍着思茅区正在蓬勃兴起的咖啡产业。
    当庄园的全貌在眼前铺开时，林暮确实感到了某种平静的震撼。
    目光所及，咖啡田、茶山与林地顺着坡谷自然铺展，一种与土地相连的、生机勃勃的丰饶感，扑面而来。
    顾茗直接带他们去了庄园核心的“大地厨房”。那是一个挑高极高、半开放式的巨大空间，中央矗立着传统的柴火窑炉，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烘烤后扎实温暖的香气。
    顾茗用长柄木铲从窑里勾出两张披萨，一切，递过来。
    林暮接过一角，饼边烫手，咬下去“咔嚓”一声，焦脆里涌出滚烫柔软的芝士和番茄酸味，混着一丝柴火特有的烟熏气。麦香十足，简单的食物也有直击灵魂的美味。
    吃过饭，顾茗拍拍手：“走，看看住的地方，正好消消食。”
    庄园的住处分两种。一种是规整的白墙酒店房子，另一种是散落在林子深处、由老屋改的民宿。
    苏景明和林暮几乎同时选择了民宿的方向。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了旧木头与阳光的干净气味扑面而来。几束阳光从不同角度的窗格斜射而入，在深色地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轻盈飞舞。
    林暮走到窗边，握住插销，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木窗敞开。
    风立刻涌了进来，清凉柔润，卷着林间特有的、湿润的泥土气息与隐约的植物清香。
    视野豁然开朗。
    窗外没有围墙，只有肆意生长的树木与藤蔓，绿意几乎要漫进屋里。那种被蓬勃生机温柔包裹的感觉，让人一下子便舒展开来。
    顾茗留下手绘地图，“好好休息，下午马场见。”
    门轻轻合上，屋外的声音骤然远去，只留下窗隙间渗入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绵长而轻柔，像潮汐。
    苏景明转过身，走到林暮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是一个准备拥抱的姿势。林暮微微一笑，带着点倦意，顺势向前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下一秒，苏景明手臂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托抱起来。林暮身体腾空，下意识地用双腿环住了他的腰，将自己完全固定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脸颊也自然而然枕上了他的肩膀。
    “困了？”苏景明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胸腔低缓的共鸣。
    “嗯……”林暮含糊地应着，呼吸间满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这里太安静了，像有催眠曲。”
    苏景明笑着抱着他往里间走。林暮的脸却越来越烫，他忍不住抬起头，望进苏景明含笑的眼底。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懵懂的探寻，像在确认什么。
    苏景明察觉了，略略侧头，用额角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只是午睡。”
    “……知道。”林暮闭上眼，轻声嘟囔，“下午还得骑马呢。”
    “嗯，所以要好好休息。”苏景明走到床边，俯身，极其轻柔地将人放进柔软的床铺。林暮陷进枕头，睡意已如潮水般漫上。
    苏景明拉过薄被给他盖好，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林暮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均匀，已经睡熟了。
    下午马场，顾茗换了身骑马装，牵着匹棕马过来。她翻身上马，在草地上轻快地跑了个小圈，马尾和头发一起扬起来。
    “试试吗？”她勒住马，笑着问。
    林暮连忙摆手，“我完全不会……”
    “试试吧。”苏景明问了句有没有温顺些、能载两人的马。顾茗点点头，牵来另一匹性情温顺、毛色光亮的马。
    苏景明踩镫上马，动作熟稔。坐稳后，朝林暮伸出手。林暮在工作人员托扶下，有些笨拙地爬上去，坐在他身前。马背比想象中高，视野一晃。
    苏景明的手臂环过来握住缰绳，轻轻一催，马就慢悠悠走起来。林暮脊背僵直，直到苏景明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放松，跟着马的节奏。”
    马儿渐渐小跑起来，风扑在脸上，带着草籽和野花的气味。林暮向后靠了靠，能感觉到苏景明稳定起伏的呼吸和心跳。
    “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他侧过头问。
    “中学的时候，在郊区马场学过一阵。”苏景明的声音带着笑，气息拂过他耳尖，“怕吗？”
    “现在不怕了。”林暮说。马蹄声敲着地面，发出有韵律的清脆声响。远处，顾茗骑马的飒爽身影在绿意中起伏，更远处，是层层叠叠、颜色由深至浅的山峦轮廓。
    “想不想……试着追上她？”苏景明忽然问，语气里有一丝鼓励的跃跃欲试。
    “可以吗？”林暮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上孩童般的兴奋。
    “这匹马脚力很好，是匹有潜力的好马，”苏景明的声音低沉而稳，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笃定，“我们试试。”
    话音刚落，林暮便感觉到苏景明身体重心微妙的变化。身下的马儿似乎等待已久，立刻领会了意图，步伐陡然加快，从从容的小跑转变为畅快的奔驰。
    风瞬间变得猛烈，呼呼地扑打着脸颊，周围的景物开始加速向后飞掠。林暮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响，混合着血液奔流的微鸣。这种纯粹由血肉之躯带来的速度感，与机械的动力截然不同。
    它更原始，更澎湃，更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在身下爆发。
    苏景明将他护得更稳，在疾驰的风声中，低头在他耳边问：“感觉怎么样？”
    林暮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发丝被风狂野地吹起，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畅快的笑容。
    苏景明看着他，心头一热，那股想低头吻住那笑容的冲动几乎要压过理智。
    他喉结微动，刚将目光移向前方渐近的顾茗，却忽然感到下巴上传来一抹极其快速、轻柔而温软的触感。
    是林暮在速度带来的眩晕与兴奋里，极快地转过头，仰起脸，嘴唇轻轻印在了苏景明的下颌上。
    苏景明再次垂下眼，林暮却已经转回脸，专注地望向顾茗的方向。
    他们真的赶上了顾茗。
    顾茗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唇角一勾，慢慢收住缰绳，让马匹的步伐缓下来。很快，两匹马便并了肩，马蹄声错落地敲打着草地，合成了轻快的节奏。
    顾茗侧过头看向并驾而来的两人。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声音清亮地随风传来：
    “苏老板，技术可以啊！”
    苏景明闻言，露出一个谦和的笑。他轻抚了下身下马匹温热的脖颈，那马儿恰在此时打了个愉悦的响鼻。“是马好，通人性，也肯配合。”
    顾茗抚了抚马颈，语气里有骄傲：“它们是退役赛马，刚来时性子很烈。花了不少时间让它们适应这里。”
    苏景明颔首，目光掠过马匹舒展的肩背线条：“顾小姐是真伯乐，能养好这些马，不容易。”
    顾茗笑了笑，没再接话。
    三人并肩缓行，风逐渐柔和下来，只轻轻拂过衣角和发梢。
    一种久违的、近乎纯粹的松弛感，随着马背平稳而规律的起伏，慢慢浸润了四肢。肌肉不再紧绷，呼吸也跟着风和光，一同变得深长而平静。
    走在这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意里，那些来自都市的、盘踞在心头的纷扰与思虑，仿佛也被这辽阔的自然暂时接纳、稀释了。
    骑完马，顾茗领着他们去了园区的非遗中心。
    木工坊里飘着新鲜木料被切割后的清香，织机规律地咔嗒作响，染缸旁摆着深浅不一的蓝。
    顾茗在一旁介绍了几句，末了笑问：“两位要不要亲手试试？”
    “好啊。”林暮立刻应声，眼睛已经好奇地望向了各色工具。
    苏景明选了木刻。他寻了块纹理细腻的木料，拿起刻刀，便安静地沉浸进去。时光在刨花轻轻落下的间隙里悄然溜走，非遗中心窗外的光线缓缓偏斜，几个小时疏忽而过。
    临近离开时，苏景明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木刻。
    是眉眼弯弯的Q版林暮。
    林暮刚从扎染区回来，手上还沾着些蓝，一眼看见，顿时怔住了。
    他接过来，指尖小心地抚过那些刻痕，“你真厉害……”
    苏景明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微乱的头发。“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再刻。”
    “那……”林暮捏着那个小木刻，想了想，唇角弯起来，“再刻一个你吧。小小的你，和这个小小的我，放在一起。”
    “嗯，走吧，先去吃饭。”苏景明揽过他往餐厅走。
    晚餐是菌子火锅。汤底清亮滚沸，各式菌子倒进去，很快腾起一股浓郁复杂的鲜香。
    林暮夹起一片见手青，在油碟里滚了滚，吹两下送进嘴里。脆，嫩，滑，带着山林里才有的清甜。
    苏景明坐在旁边，偶尔替他捞起沉底的菌子，自己吃得不多，多半时间只是看着他。
    吃到特别对味的，林暮也会自然夹一筷放到苏景明碗里。
    顾茗坐在对面，安静用餐，目光偶尔掠过两人间的互动。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李浩来。这人今天在干嘛呢？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民宿的管家。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起身离席，走到门口。
    “顾总，有位预约今晚入住的客人一直联系不上。”
    “名字和联系方式发我，做好客诉预案。”
    “客人叫李浩。木子李，浩然的浩。信息这就发您。”
    顾茗划开微信，看到发来的号码和微信号，动作顿住了。
    李浩？
    还真是他。
    他怎么一声不吭跑来了，还订了民宿。
    她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关机的提示音。顾茗蹙了下眉，一丝隐隐的担心漫上来。
    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她手机。顾茗平时不接这类电话，此刻却莫名觉得该接。
    “你好，哪位？”
    “顾茗……”那头传来李浩熟悉的声音，带着点难得的窘迫，“方便来车站接我一下吗？手机没电关机了，管家电话也没记住……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结果玩脱了。”
    顾茗听着，想象他此刻站在陌生车站广场上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知道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在广场等着，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