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系统觉醒、初入异境 【第二十四章】幼时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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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定州城,官道两旁是大片麦田。秋风一过,麦穗碰着麦穗,沙啦啦地从近处一直响到天边。远处的山色灰蓝灰蓝的,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霭里。
陆轩心情不错,叼了根从路边薅的狗尾巴草,一边赶车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林承砚坐在车厢里,撩起侧帘看窗外飞掠的田园风光,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马车沿官道平稳前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岔路。
官道在此分作两条,一条往东南,通往洛州,是去京城的必经之路;另一条往西南,通往安陆县,是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但因地处在山脚下,据说有几处温泉,常有附近州县的富户去泡汤养身。
陆轩正准备往东南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又快又急,不像寻常赶路的商旅。陆轩下意识勒了勒缰绳,放慢车速,回头望去。官道尽头扬起一片黄尘,一匹快马从岔路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宝蓝色锦袍,远远就朝他们招手。
“陆公子!林公子!”
沈昭。
陆轩把马车停在路边,沈昭策马赶到近前,勒住马头,那马跑得浑身是汗,鼻孔里喷着白气。沈昭脸上却不见半分疲色,笑容满面地翻身下马,拱了拱手:“这可真是太巧了!在下正要去安陆县庄子上处理些杂事,没想到在岔路口就碰上了二位。怎么,二位也是往安陆县去?”
“我们去洛州。”陆轩说。
“洛州好啊,洛州的梨膏糖是一绝。”沈昭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也不急着走,反倒往前走两步,凑到马车旁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对了,说起来——林公子,你那位表亲,是不是嫁到安陆县的?”
林承砚微微一怔,撩开车帘探出头来:“沈公子怎么知道?”
“嗨,上回在乾州城里听你提过一嘴,说有个表哥嫁到了安陆一带。”沈昭说得随意,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在回忆一件随口聊过的小事,“在下当时没在意,后来到了定州,跟几个本地商户吃饭,听他们说起安陆县何家的事——何大郎的正君,好像就是从京城嫁过来的,姓苏。在下当时还想,会不会就是林公子说的那位表亲。”
林承砚坐直了身子。
姓苏。京城嫁过来的。安陆县何家。每一条都对得上。他转头看向陆轩,眼底浮起一丝压不住的期待。
陆轩看了沈昭一眼。沈昭脸上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他手里那把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节奏不急不缓。
“从这儿到安陆县,也就不到半个时辰的路。”沈昭往西南方向指了指,“既然都到岔路口了,不如顺路去看看?万一真是林公子的表亲,错过了多可惜。”
“走吧。”林承砚对陆轩说。
陆轩点了点头,抖了抖缰绳,将马车往西南方向赶去。沈昭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边,一路上嘴里没停过——一会儿说这条岔路是前朝修的,一会儿说路边那片果林的果子甜,一会儿又指着远处山头说那上面有座破庙,供的是个不知名的野神。林承砚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他表哥。沈昭说一句,他应半句,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恨不得马车再快一些。
陆轩叼着狗尾巴草,听着沈昭在车旁絮絮叨叨,没怎么插话。
安陆县确实不大,从官道岔路往西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坐落在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城郭低矮,人口也不多。沈昭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穿过县城街道,往城东去。他说他那个庄子就在城东,离何家不远,可以顺路带他们过去。
何家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脸不算大,但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何宅”两个字,看着倒也是户体面人家。门口种着两棵枣树,树上挂着几颗半红不青的枣子,在秋风里晃悠悠地摆。
沈昭在巷口就停了马,说在庄子上等他们,不打扰亲戚叙旧。陆轩把马车系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跟着林承砚走到何家门前。
林承砚抬手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个年轻哥儿。
看着比林承砚还小两三岁,身量不高,穿一身半旧的杏色衫子,头上挽着个简单的髻,插了根银簪。长相倒是清秀,眉眼温顺,一看就是好脾气的人。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下意识地拢着衣襟,肚子微微隆着——少说也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二位找谁?”年轻哥儿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轩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林承砚身上。
林承砚愣了一下。这个人他不认识。
“请问这是何家吗?”林承砚问。
“是啊。”
“何大郎府上?”
“是。何大郎是我夫君。”年轻哥儿点点头,语气很平常,“二位有什么事?”
林承砚心里咯噔了一下。夫君。何大郎的正君,不是他表哥吗?
“我找苏衍之。”他说,“苏家,京城嫁过来的,是何大郎的正君。他在家吗?”
年轻哥儿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很客气,客气里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就是苏衍之呀。二位是?”
林承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苏衍之?”
“是啊。”年轻哥儿点点头,扶着门框的手自然地搭在自己微隆的肚子上,“京城苏家的苏衍之,嫁到何家三年了。不知二位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心虚。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已经说过了无数遍,连自己都信了。
林承砚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这个人比他表哥年轻了少说五六岁,脸型不像,眉眼不像,连个头都矮了一截。他表哥苏衍之身量修长,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这个人连他肩膀都不到。他表哥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这个人没有。他表哥笑起来声音爽朗,这个人笑起来细声细气。
哪哪都不像。偏偏说他就是苏衍之。
“不对。”林承砚的声音沉下来,“苏衍之是我表哥。我认得他。你不是。”
年轻哥儿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丝僵硬极其短暂,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马上就平了,但林承砚看得清清楚楚。
“公子说笑了。”年轻哥儿的声音还是软的,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我就是苏衍之,这安陆县谁不知道何家大郎的正君是京城苏家的公子。您要是不信,去街上打听打听就是了。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苏家在京城,兴许还有别的哥儿嫁到了别处——”
“苏家舅舅家的。”林承砚一字一顿,“我从小跟苏衍之一起长大。他左边眉尾有颗痣,说话声音不是你这个调。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年轻哥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层客气的笑从他脸上褪下去,露出底下一丝压不住的慌张。他没答话,眼睛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像是想找个能帮他说话的人。
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两棵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
“谁在外头?”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脚步声往门口走,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槛后面。身量中等,穿一身灰蓝色直裰,面皮白净,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看着倒像个体面人。他先看见年轻哥儿的脸色,又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林承砚身上停了一下,在陆轩身上也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林承砚身上。
“二位找谁?”
“你姓何?”林承砚问。
“是,何琨。”何大郎拱了拱手,“不知二位是……”
“林承砚。林家的。”林承砚没有拱手还礼,声音又冷又硬,“我找我表哥,苏衍之。京城苏家的苏衍之,三年前嫁到你这儿来的。他人呢。”
何大郎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褪得比那个年轻哥儿刚才还快。
“林……林家。”他喉结滚了一下,“林家和苏家不是早就不来往了吗……”
“林家跟苏家来不来往,跟你扣着我表哥有什么关系。”林承砚往前逼了一步,“那个哥儿说他就是苏衍之。你告诉他,让他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何大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个年轻哥儿缩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白了。
巷子里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街坊,远远地站着,没人敢靠近。几个老人交头接耳,有个老翁抱着孩子站在墙根下,探头探脑往这边瞧。
“他不说,你来说。”林承砚盯着何大郎,一字一句地往下凿,“苏衍之到底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何大郎往后退了半步。他想关门,但陆轩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不声不响地站到了林承砚身后。陆轩没说话,也没动手,就是站在那里,但何大郎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那扇推了一半的门就怎么都推不动了。
“苏……苏哥儿他……”何大郎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三年无所出,按规矩贬了侍君……”
“那是你的规矩。”林承砚打断他,“接着说。”
“后来……后来攀郎进门,肚子里有了,苏衍之他竟然起了歹毒心思要暗害我的血脉,那我如何忍得,就……就把他发卖出去了。”
攀郎。林承砚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后面的年轻哥儿,原来他叫攀郎。攀郎顶了苏衍之的位置,用了苏衍之的身份,连苏家的轿子都抬了来装门面,对外就说自己是京城苏家嫁过来的正君。而真正的苏衍之,被“发卖出去了”。
“卖给谁了。”陆轩的声音从林承砚身后插进来。他的语气很平,平得有点过分,像是暴风雨来之前那种压得极低的云层。
何大郎不敢看他的眼睛。
“城……城外。城西三里地,有一个庄子。姓庞的,庞德全。他是县衙主簿的小舅子……”
后面的话陆轩没听完。他已经记住了三个字:城西、庞德全、庄子。
他看了何大郎一眼,那一眼让何大郎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