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霓虹骸骨 第六十六章十七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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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的那几秒钟,地下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福尔马林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墙上的标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冷光,路憬笙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谷祈安意识到不对,快步走到他面前:“谁的电话?”
路憬笙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碎裂、然后重新凝聚成冰冷的火焰,十七年前的画面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雨夜、血泊、姐姐苍白的手、还有那双透过衣柜缝隙看见的眼睛……温和、理智、带着疯狂的眼睛。
“是他。”路憬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教授」,他知道我是谁。”
谷祈安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立刻看向老陈:“追踪刚才打进路法医手机的电话,现在!”
老陈已经开始操作,技术员围在实验室的电脑前,试图破解加密文件,但进度缓慢。
路憬笙忽然动了,他走到陈列柜前,盯着那八个玻璃瓶,目光最终落在第七个——林薇的子宫。福尔马林溶液里的组织苍白而扭曲,像一朵被强行定型的枯萎的花。
“他说……”路憬笙的声音有些飘忽,“替你姐姐问好,十七年了,她在他那里,一直很安静。”
谷祈安的呼吸一滞,他想起路憬笙的档案——十七年前,姐姐路晚晴遇害,尸体不知所踪,十岁的路憬笙是最后目击者,案子悬而未决,成为悬案,父亲路正阳是刑警,追查多年未果,八年前因公殉职前还在查这个案子。
“是他带走了你姐姐?”谷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路憬笙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锐利得像刀,“我看见姐姐倒在血泊里,我昏过去了,醒来时,血还在,她的尸体……不见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停下手中的工作,惊愕地看着他。
“父亲找了她十七年,直到死。”路憬笙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场几乎没有线索,只有半枚模糊的鞋印,和一些奇怪的药品碎片,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作案的人有医学知识,知道怎么清理现场,因为他在进行「实验」,需要完整「样本」。”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十七年前,“教授”可能还处于犯罪初期,手法不如现在成熟,他选择了十一岁的路晚晴作为早期实验对象,但发生了什么意外?为什么路憬笙会看见姐姐倒在血泊里?为什么尸体被带走了?
“谷队!”老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电话追踪到了!信号源在迷蝶街附近,移动中!”
谷祈安立刻下令:“通知所有在迷蝶街附近的巡逻车,封锁周边街道!老陈,带一队人,我们现在过去!”
他转头看向路憬笙:“你留在这里,和技侦一起继续搜查证据。”
“我要去。”路憬笙的语气不容拒绝。
谷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十七年积压的痛苦和此刻燃烧的决绝,他最终点头:“跟紧我。”
三辆警车冲出翰林苑,警笛划破午后的宁静,车内,路憬笙紧握着勘查箱的把手,指节泛白,谷祈安一边开车一边通过无线电指挥布控。
“目标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迷蝶街中段的公共电话亭附近,那里巷子复杂,四通八达,小心他换装逃脱。”
路憬笙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平常而忙碌,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片喧嚣之下,一个追查了十七年的幽灵终于显形。
“他为什么现在联系我?”他忽然问。
谷祈安思索着:“可能是挑衅,也可能是……他需要你。”
“需要我?”
“你是法医,顶尖的。”谷祈安瞥了他一眼,“如果你姐姐真的在他那里十七年,尸体的保存状态、可能进行的「实验」……他可能想炫耀,或者,想让你见证他的「成果」。”
路憬笙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姐姐的尸体真的被保存了十七年,如果“教授”一直在对她进行某种……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想象。
车子驶入迷蝶街,白天这里冷清许多,许多店铺还没开门,警车在街口停下,便衣迅速散开,封锁各个巷口。
公共电话亭在街中段的一个岔路口,旁边是家关着门的成人用品店和一家廉价旅馆,技术员已经在检查电话亭,提取指纹和DNA。
“没有指纹,戴了手套。”技术员汇报,“但在地上发现了几根纤维,深灰色,羊毛混纺,和翰林苑衣柜里一件西装的面料一致。”
“他来过这里。”谷祈安环顾四周,“但不会走远,老陈,查周边店铺的监控,尤其是旅馆和那家便利店。”
路憬笙蹲在电话亭旁,仔细检查地面,除了技术员发现的纤维,他还注意到几个模糊的脚印——皮鞋,42码,鞋底花纹特殊,他拿出手机拍照,传给技术科比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谷祈安示意技术员追踪,路憬笙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按下录音键。
“路法医,你来得挺快。”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背景有隐约的音乐声,像是从某个音响里传出的古典乐,“喜欢我的实验室吗?那些标本,每个都是我精心挑选和培养的。”
“我姐姐在哪里?”路憬笙直接问,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晚晴啊……她是个特别的样本,那么小,那么纯净。可惜当时我的技术还不够成熟,没能让她达到完美的状态。”
路憬笙的手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你说她「一直很安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对方顿了顿,“她在我这里,很安静,比你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些标本都要完整,你想见她吗?”
“你在哪里?”
“老地方。”对方说,“她最后消失的地方,你知道是哪里,对吗?”
电话再次挂断。路憬笙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说什么?”谷祈安问。
“他说……在我姐姐最后消失的地方。”路憬笙抬起头,“十七年前,我家的老房子,在城北老工业区,现在已经拆了。”
“拆了?”
“对,改建成物流园了。”路憬笙的脑海中闪过那片区域的地图,“但他说「老地方」,可能指的是原址附近。”
谷祈安立刻联系指挥中心,调取城北物流园的平面图和周边建筑信息,同时,他下令分出一队人赶往物流园。
“信号追踪到了吗?”他问技术员。
“这次时间太短,只能确定还在迷蝶街范围内,但具体位置……需要更多时间。”
路憬笙忽然想起什么:“背景有古典乐,迷蝶街白天哪里会放古典乐?”
谷祈安和老陈对视一眼,迷蝶街是红灯区,白天大部分店铺关门,音乐都是夜间的流行或电子乐,古典乐……
“有一家。”老陈想起什么,“街尾有家很高端的私人会所,叫「听雨轩」,专接待有钱有身份的客人,那里有时会放古典乐,而且……有传言说老板背景很深,不接普通客。”
“走。”
一行人迅速赶往街尾,听雨轩的门面很低调,黑檀木门,铜质门环,没有招牌,只有门边一个小小的石刻雨滴图案。
门关着,但没锁,谷祈安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中式庭院,假山流水,回廊曲折,音乐声从深处传来——确实是古典乐,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庭院里空无一人,谷祈安示意队员分散搜索,自己和路憬笙走向音乐传来的方向。
穿过回廊,是一个半开放的水榭,水榭中央放着一张茶桌,两把椅子,茶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水还冒着热气。
而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牛皮纸档案袋。
路憬笙走过去,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泛黄的纸。
第一张照片,是他家的老房子,十七年前还没拆的时候,第二张,是房子的内部,客厅,地上有暗色的污渍——那是血迹,第三张,是一个玻璃容器,里面泡着一个苍白的人形……
路憬笙的手停住了,照片里的面容虽然模糊,但他认得——是姐姐,十一岁的姐姐,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泡在透明的液体里。
谷祈安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
下面的纸张是手写的记录,日期是十七年前:
“样本零号:路晚晴,十一岁,女性。
纯净度评估:极高。
实验目的:测试长期生物保存技术的可行性,注射戊巴比妥钠40mg,心跳停止,转移至培养液,编号0001,持续观察中。”
后面是逐年更新的记录,直到去年:
“样本0001,保存状态良好,组织弹性维持85%,细胞活性检测阳性,证明长期生物保存方案可行,可作为「永恒纯净」概念的原型。”
路憬笙感到天旋地转,十七年,姐姐没有入土为安,而是被当成实验品,泡在药水里,被观察,被记录。
档案袋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打印的字:
“路法医,现在你知道了,你姐姐在我这里,很安静,很完美,如果你想让她真正安息,明天凌晨三点,独自来物流园原址,我们做个交易——用你,换她,你比她更纯净,更适合成为「永恒」的标杆。”
落款是一个手绘的符号:蛇杖与藤蔓,缠绕成一个无穷大的形状。
谷祈安抢过纸条看完,脸色铁青:“这是陷阱。”
“我知道。”路憬笙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知道姐姐在哪里。”
“你不能去。”
“我会去。”路憬笙抬起眼,看着谷祈安,“但不会独自去。也不会用自己去换。”
谷祈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我们设局,抓他。”
老陈从水榭外快步走来:“谷队,搜查了整个听雨轩,没发现人。但在地下室找到了一个隔音实验室,里面有冷藏设备和一些医疗器材,已经取证。”
“老板呢?”
“查了产权,注册在一个海外公司名下,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员工说,偶尔会有一个「林先生」来,戴眼镜,很有礼貌,每次都包场。”
林先生?林医生…林……
路憬笙忽然想起老吴说的,二十年前那个地下黑诊所的林医生。姓林。
“查林医生的儿子。”他对谷祈安说,“全名,年龄,背景。”
谷祈安立刻安排,一行人离开听雨轩,返回市局,路上,路憬笙一直沉默地看着车窗外。
十七年,姐姐一直泡在冰冷的液体里,被当成实验品观察,父亲到死都不知道女儿的下落,而他自己,选择了法医这条路,潜意识里是不是想离真相更近一点?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路憬笙想起小时候,姐姐带他来江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姐姐笑着说:“小笙,你看,飞得再高,线还在手里,家人就是这样,永远不会真的离开。”
可是线断了,风筝飞走了,再也找不回来。
直到今天。
“谷祈安。”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谷祈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谢什么:“还没抓到人,谢早了。”
“谢谢你让我参与这个案子。”路憬笙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没有把我排除在外。”
谷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终只说:“你是我搭档。”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回到市局,调查全面展开,翰林苑实验室的证据被一箱箱运回,技术科连夜分析。听雨轩地下室的发现更令人心惊——那里不仅有**,还有一套完整的监控系统,连接着迷蝶街多个隐蔽摄像头,原来“教授”一直在监视着这片区域,选择他的“样本”。
晚上八点,老陈带来消息:“查到了,林医生全名林国栋,2005年病死于监狱医院,他确实有个儿子,叫林慕辰,1980年生,今年四十四岁,十八岁出国学医,在德国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专攻生物保存技术和再生医学,五年前回国,但没有在正规医疗机构任职,注册了一家「慕辰生物科技咨询公司」,业务不明。”
林慕辰,慕辰。
路憬笙默念这个名字,慕辰——慕,向往;辰,星辰,向往星辰的人,却沉沦在最深的黑暗里。
“有照片吗?”
老陈调出资料,那是一张证件照,男人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面容清癯,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和周雨薇的素描、翰林苑的监控截图,完全吻合。
“就是他。”路憬笙说。
谷祈安立刻申请逮捕令和全国通缉令,同时,针对凌晨三点的物流园之约,开始制定抓捕计划。
“他会设陷阱,我们也会。”谷祈安在白板上画着物流园的平面图,“这里视野开阔,但有几个废弃的仓库可以埋伏,我们需要……”
路憬笙听着,但思绪飘远了,他想起档案袋里那张姐姐的照片,想起她泡在液体里苍白的脸,十七年,她没有腐烂,没有化为尘土,而是被定格在十岁的样子,像一个残忍的标本。
姐姐,再等等。
他无声地说。
天亮之前,我一定带你回家。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依次亮起,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林慕辰——或者该叫他“教授”,正看着监控屏幕,看着警方在物流园布置人手。他端起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路憬笙……”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比你姐姐更纯净,你经受过痛苦,却没有被污染,你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完美的零号。”
他放下酒杯,打开一个冷藏柜,柜子里,一个玻璃容器静静立着,十一岁女孩的面容在冷光下苍白如雪。
“晚晴,你弟弟要来了。”他轻声说,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他会成为比你更完美的作品,永恒的,纯净的,不会腐败,不会死亡……真正的永恒。”
容器里的女孩闭着眼睛,永远不会回答。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很长。而一场持续了十七年的追逐,终于要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迎来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