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霓虹骸骨  第五十九章鱼线微颤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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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郊水库的水面平静得像一整块深绿色的玻璃,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悬在水面上方,把对岸的树林晕染成模糊的水墨,路憬笙坐在小折叠凳上,手里握着鱼竿,浮标在水面一动不动。
    他其实不太会钓鱼,小时候跟休息在家的父亲去过几次,记忆里只有阳光晒在脖颈上的温热,和父亲低沉耐心的指导声,后来父亲不在了,鱼竿也不知所踪。
    谷祈安倒是熟练,打窝、挂饵、抛竿,动作一气呵成,他坐在路憬笙旁边半米远的地方,同样安静地盯着水面,两人从到这里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说的话不超过五句。
    “浮标沉了。”谷祈安忽然低声说。
    路憬笙回过神,看向自己的浮标——确实,那截红色的塑料管正在轻微地上下颤动,然后猛地向下一沉,他下意识提竿,手里传来沉甸甸的挣扎感。
    “慢点,别太用力。”谷祈安站起身,走过来,手虚虚地扶在他握竿的手上方,“顺着它的力气,遛一遛。”
    路憬笙照做,鱼在水下左右冲突,鱼线绷紧,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几分钟后,一条银白色的鲫鱼被提出水面,在晨光中甩着尾巴,溅起水花。
    谷祈安帮忙取下鱼钩,把鱼放进旁边的小水桶里,鱼在桶里扑腾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
    “第一条。”谷祈安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路憬笙看着桶里那条鱼,它还在呼吸,鳃盖一张一合,眼睛圆睁,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他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困在狭小空间里的生命,等待未知的命运。
    “想起案子了?”谷祈安问,重新坐回自己的凳子。
    “没有。”路憬笙否认,但知道瞒不过。
    谷祈安没追问,只是重新挂饵抛竿:“陆文谦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了,他父亲昨天又来了局里,带了本相册,全是陆文谦小时候的照片,还有**的照片……很温柔的一个女人。”
    路憬笙沉默,他想问老爷子怎么样了,但没问出口,有些伤痛,问与不问,都改变不了什么。
    “至于福利院那边,”谷祈安继续说,“星光福利院已经停业整顿,吴院长和刘姐被刑拘,其他几个涉事保育员也在调查,乐乐被送到了市儿童保护中心,心理医生在介入,小宇…手臂和颈部的淤痕,法医鉴定确认是人为捏握和勒压所致,晨光之家的那个陈副院长,调查后发现她知道手下有个保育员有粗暴行为,但隐瞒不报。”
    “其他孩子呢?”
    “都在逐一体检和问询,已经又发现三个孩子身上有不明伤痕。”谷祈安的声音沉下来,“有一个八岁的女孩,听力障碍,身上有烫伤和……更严重的虐待痕迹,她说不出话,但会画画,画里总是有一个高大的黑影,和一根棍子。”
    路憬笙握鱼竿的手指收紧,水面的浮标又开始轻微颤动,但他没注意到。
    “棍子?”
    “可能是教鞭,或者别的什么。”谷祈安盯着自己的浮标,“那个黑影,孩子们描述不一,有的说戴眼镜,有的说声音很温和但手很重,有的说……会「治病」。”
    治病…路憬笙的脑海里闪过在福利院案件里,被提到过但从未露面的“教授”,喜欢对孩子下手,有一套看似专业的伪装,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教授”出现过的地方,孩子身上总会有些“医疗痕迹”——不规范的注射、奇怪的药膏、或者以“治疗”为名的伤害。
    “那个黑影,福利院的记录里有对应的人吗?”他问。
    “没有。”谷祈安摇头,“孩子们说的特征太模糊,而且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但我们整理了近五年全市福利院、特殊教育机构、甚至一些偏远幼儿园的异常事件报告,发现一个规律——平均每十到十二个月,就会有一个机构报告「孩子意外受伤」或「突发疾病死亡」,而其中三起,有外围证人提到过「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叔叔来过」。”
    “间隔期?”
    “不固定,但都在秋冬季。”谷祈安转过头,看向路憬笙,“你姐姐的案子,也是在十月。”
    路憬笙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水面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远处的树林完全隐没在灰白里。
    “十七年,如果真是同一个人或同一团伙,他至少接触过十五到二十个机构。”路憬笙的声音很平静,但谷祈安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绷,“而且没有被抓到过一次,要么极度谨慎,要么……有保护伞。”
    “或者两者都有。”谷祈安说,“我让老陈重新梳理你姐姐案子的所有物证和笔录,尤其是当年那些模糊的目击描述,技术进步了,也许能有新发现。”
    路憬笙没说话,他重新看向水面,浮标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沉下去,又浮起来,懒洋洋地漂着,鱼早就跑了。
    他收起鱼线,发现鱼饵已经被吃光。
    “专心点。”谷祈安说,又递过来一小团鱼饵。
    路憬笙接过,手指无意间碰到谷祈安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和清晨水边的凉意形成对比,他快速缩回手,低头挂饵。
    谷祈安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他继续说:“局长同意成立专案组,代号「童影」,专门追查这些针对儿童的、带有「专业伪装」的犯罪,你和我牵头。”
    “我姐姐的案子……”
    “并案调查。”谷祈安的语气很确定,“虽然时间久远,但模式相似,「教授」如果还在活动,我们迟早会碰到他。”
    路憬笙抛竿,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点比刚才远了不少,浮标立在水面,轻轻晃动。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吞没。
    谷祈安没回应,只是从保温壶里倒出两杯热茶,递给他一杯。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谷祈安钓上来两条鲫鱼,路憬笙那边再无动静,太阳升高了些,雾气逐渐散去,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
    就在这时,谷祈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老陈。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即使没开免提,路憬笙也能隐约听到几个词:“…红灯区……金雀会所……尸体……符号……”
    谷祈安的表情瞬间严肃:“具体位置?……好,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迅速开始收竿:“有案子,城西迷蝶街的金雀会所,一个高级招待死了,死状……老陈说有点怪,身上有符号。”
    “符号?”路憬笙也站起来,快速收拾东西。
    “他没细说,但提到了「教授」。”谷祈安把鱼桶递给水库管理员暂时保管,车钥匙已经掏出来,“死者身上,可能有和福利院案件相关的标记。”
    路憬笙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两人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折叠凳和鱼竿随意塞进后备箱。
    车子发动,驶离水库,平静的早晨就此结束。
    路上,谷祈安简单转述了老陈的话:金雀会所是迷蝶街最高档的场所之一,只接待会员。今天早上清洁工在顶楼VIP套房发现尸体,死者是会所的头牌招待,花名“白玫”,二十五岁,初步看是服药过量,但身上有“奇怪的图案”,而且房间里有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路憬笙问。
    “老陈没说清,但语气很重。”谷祈安盯着前方的路,车速不慢,“另外,会所的监控系统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全部失灵,不是故障,是被人为关闭了。”
    又是监控失灵,陆文谦案,博物馆案,现在又是会所案。
    “白玫的背景?”
    “正在查,但老陈说,她三个月前才从另一家会所跳槽过来,之前没什么特别,但金雀的老板很紧张,一直在试图「私下处理」。”
    车子驶入城区,街景逐渐繁华,又转向破旧,迷蝶街位于老城区与新区的交界带,白天看起来只是一条普通的旧街,但路憬笙知道,入夜后这里会是另一番景象——霓虹闪烁,人影绰绰,**与金钱在阴影里流动。
    金雀会所在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外立面重新装修过,黑色的玻璃幕墙,金色的招牌,在白天显得有些突兀,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维持秩序,但围观的人不多——这种地方,白天本来就冷清。
    老陈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
    “谷队,路法医。”他迎上来,压低声音,“现场……你们自己看吧,我得先说,金雀的老板魏金龙,有点背景,已经打电话找人了,局长让我们「谨慎处理」。”
    “什么意思?”谷祈安皱眉。
    “意思是,如果真是服药过量,就别深挖。”老陈苦笑,“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三人乘专用电梯上楼,电梯内饰奢华,铺着暗红色的地毯,镜面墙壁一尘不染,路憬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谷祈安紧抿的嘴唇。
    顶楼只有两个VIP套房,其中一间的门开着,技术队已经在里面忙碌,门口站着个穿丝绸衬衫的中年男人,胖,光头,戴着金表,正焦躁地踱步——应该就是老板魏金龙。
    看到谷祈安,魏金龙立刻堆起笑容凑上来:“警官,辛苦辛苦,这……这就是个意外,白玫她有时候会用点东西助兴,我们劝过,她不听……”
    谷祈安没理他,直接走向房间,魏金龙想跟进去,被老陈拦住了。
    套房很大,客厅、卧室、浴室,还有一个带落地窗的观景阳台,装修极尽奢华,但此刻弥漫着一种混合的味道:昂贵的香水、酒精、烟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可能是某些违禁品残留。
    尸体在卧室的圆床上。
    那个叫白玫的女人,侧卧在床上,穿着一条酒红色的真丝睡裙,身材姣好,长发散在枕边,她妆容精致,甚至可以说过于精致,像舞台妆,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典型窒息或中毒征象。
    但路憬笙的目光瞬间被她的左肩吸引了。
    睡裙的肩带滑落,露出整个左肩和部分背部,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有一个清晰的印记——不是纹身,更像是用某种颜料画上去,或者烙印上去的。
    一个复杂的符号:中心是个变形的、类似蛇杖的标志,周围缠绕着藤蔓,藤蔓间隐约有细小的字母,但看不清。而在符号下方,有一个罗马数字:Ⅶ。
    七。
    路憬笙走近,戴上手套,俯身细看,符号的线条精细,边缘整齐,像是用专业工具印上去的,颜料已经渗入皮肤角质层,不是临时画上去的。
    “这是什么?”谷祈安也看到了,声音发紧。
    路憬笙没有回答。他小心地翻开死者的另一侧肩膀,在右肩胛骨位置,发现了另一个符号:这次是一个简化的、线条更粗的蛇杖,周围没有藤蔓,下方是数字:Ⅵ。
    六。
    他继续检查,在死者左侧**内侧,靠近腹股沟的位置,发现了第三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下方数字:Ⅴ。
    五。
    “她在被编号。”路憬笙直起身,声音冷静得可怕,“从左肩到右肩,再到下肢,数字递减,这是标记,也是……排序。”
    谷祈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几个小玻璃瓶,没有标签,里面是透明的液体,还有一支使用过的注射器。
    技术员正在提取指纹和残留物。
    “不是简单的服药过量。”路憬笙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玻璃瓶,对着光看,“液体澄清,无悬浮物,可能是高纯度药物溶剂,注射器针头有反复使用的痕迹,但针管很干净,像是被仔细清洗过。”
    “自己注射需要清洗针管吗?”谷祈安问。
    “一般不会。”路憬笙放下瓶子,“除非有洁癖,或者……注射的不是自己。”
    他走到浴室,浴缸边缘放着一条湿毛巾,洗手台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瓶卸妆水,一包棉片,还有——一副医用手套,用过的,被随意扔在垃圾桶边沿。
    路憬笙用镊子夹起手套,对着光看,手套指尖位置,有极淡的红色痕迹,像是沾过什么液体。
    “谷队!”卧室里传来技术员的喊声,“有发现!”
    两人快步走回卧室,技术员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型冷藏箱,不是家用那种,更像是医疗运输用的便携冷藏箱。
    箱子没上锁,打开,里面冷气扑面而来。
    上层放着几个小玻璃瓶,和床头柜上的一样,但标签完整,路憬笙拿起一瓶,标签上全是英文,专业药名,他认出一部分:“丙泊酚”、“咪达唑仑”……都是麻醉和镇静药物。
    下层,整齐排列着几支未使用的注射器,还有一小盒手术刀片。
    而在箱子最底层,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路憬笙小心地取出,展开,纸上打印着一行字:
    “第七号样本,数据完整。「教授」验收合格。”
    下面是一个手写的签名,字迹流畅优雅:
    “L。M。”
    房间里一片死寂。
    路憬笙盯着那个签名,纸张在他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冰冷的、积蓄已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明确的靶子。
    谷祈安站到他身边,看着那张纸,然后看向床上的尸体,看向她身上那些编号的符号。
    “第七号……”他低声说,“意思是,前面还有六个。”
    路憬笙抬起眼,目光穿过卧室的门,看向客厅,看向这间奢华囚笼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找到他。”
    “这一次,一定要找到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酒红色的睡裙上,落在那些诡异的符号上,落在“L。M。”的签名上。
    霓虹尚未点亮,但骸骨已经浮现。
    而在更深的暗处,“教授”可能正在准备第八号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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