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铎的回复比林烨预想的要快。
    消息发出去第三天，一艘灰港的货船降落在碎星镇外面。不是运输船，是韩铎自己的公务艇。治安官从舷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封了蜡的数据卡。
    “你要的东西。”他把数据卡递给林烨，“引荐函、通关文书的空白模板、还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他叫”老猫”，在新亚特兰蒂斯底层混了二十年，什么生意都做，只要钱到位。”
    林烨接过数据卡：“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上次那十二个俘虏里有三个是灰港通缉名单上的，我把他们押回去算是破了三桩积案。署里给我记了一功。”韩铎顿了顿，“但如果有人问起来，这东西不是我给的。”
    “明白。”
    韩铎看了一眼正在焊接的飞船，星核已经被扳机拆下来装进了引擎舱，蓝色的光从钢板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矿坑照得像水底。
    “你们真打算开这艘船去新亚特兰蒂斯？”
    “真打算。”
    “航程多远？”
    “星核全功率推进的话，大概四天。”林烨把数据卡收进怀里，“到了以后会给你发消息。”
    “别发。灰港的通讯会被星际开发集团监控。”韩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加密通讯器，“用这个。单线加密，只通我这一个终端。”
    林烨接过通讯器，掂了掂。军用级，比耗子店里那些改装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忽然问。
    韩铎笑了一下。这是林烨第一次看见这位治安官笑——不是应酬式的假笑，而是一种很疲惫、但又很放松的笑。
    “我在灰港坐了十二年办公室，写过无数份报告，每一份都石沉大海。”他戴上帽子，转身往舷梯走去，“你们这艘破船，是我这些年唯一见过能真正改变点什么的东西。就当是我的私心吧。”
    公务艇升空，扬起一阵沙尘。林烨站在原地目送它离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屏幕上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个待机的光标在跳动，像一颗微小的、等待被点燃的信号弹。
    第十五天的黄昏，飞船修好了。
    扳机站在飞船前面，用扳手敲了三下外壳。三下，意思是“完成了”。她的工作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有焊接火花烫出的新伤，但眼睛亮得惊人。
    修好的飞船和原来那艘残骸判若两物。外壳上的缺口全部补上了——虽然补丁的颜色和原来不一样，深浅不一的钢板像一件打满补丁的外套。推进器是从炮艇上拆下来的，喷口比原来大了一圈。脉冲炮保留了一门，装在舰腹，由星核直接供能。驾驶舱的玻璃裂了，没有合适的替换品，扳机用三层强化树脂压了一块凑合着用。
    “它看起来还是像一堆废铁。”耗子客观地评价。
    “它就是一堆废铁。”马尔科说，“一堆能飞的废铁。”
    林烨绕着飞船走了一圈。他检查了每一个焊接口、每一个能量节点、每一个密封圈。扳机跟在后面，他每停一次她就敲一下扳手——意思是“那个没问题”。检查完最后一处，他拍了拍飞船的外壳。
    “能飞了。”
    “能飞了！”耗子把护目镜往下一拉，“走走走，现在就出发。我在这个破镇子待够了。”
    扳机已经拎着工具箱往舱门走了。她的行李很简单——工具箱、备用的扳手、三套工作服，全塞在一个铁皮箱子里。
    耗子的行李比较离谱。他拖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装满了各种改装的终端和零件，另一个装着他从B-14仓库里挑出来的“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一个坏了一半的全息投影仪、一箱军用级数据线、和一台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咖啡机。
    “咖啡机？”马尔科看着那个东西。
    “星际航行很无聊的。”耗子理直气壮。
    林烨什么都没带。除了那把改装步枪和鬼头陀留下的粒子短刀，他没有私人物品。十四个世界教会他的事情之一就是——东西越多，跑得越慢。
    最后收拾完，天色已经暗了。碎星镇的灯火在灰黄色的夜幕里亮起来，稀稀拉拉的，像一把撒在沙地上的碎星。这个镇子的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马尔科站在酒馆门口。他的机械义肢卸了一半，关节处的零件还散在吧台上。老头的独眼映着灯光，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林烨问。
    “不了。”马尔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给林烨，“这个给你。”
    是一把钥匙。很旧，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林烨没见过的标记。
    “那艘飞船的。我二十年前捡到它的那天就配了这把钥匙，总觉得有一天会用上。现在它归你了。”马尔科往后退了一步，回到酒馆的门框里，“我老了。冒险这种事，二十年前干过，够了。碎星镇是我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
    林烨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那就帮我看好这里。等我找到所有碎片，可能会回来。”
    马尔科笑了一声，摆摆手。意思是：赶紧走。
    飞船的引擎启动了。
    星核在引擎舱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蓝色的光从舰腹的缝隙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矿坑。沙尘被推进器的气流吹起来，在飞船周围形成了一圈旋转的沙幕。
    林烨坐在驾驶位上，手指按在控制面板上。这艘飞船的操作系统是耗子用三套不同的报废系统拼出来的，界面乱七八糟，但基本功能齐全。航道已经设定好了——从自由星系带往银河系第三旋臂内侧，终点是新亚特兰蒂斯。
    扳机坐在副驾驶位置，盯着引擎输出功率的读数。耗子在后舱，正在用螺丝刀调整他的咖啡机。
    “引擎输出稳定，”扳机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可以起飞。”
    林烨推动操纵杆。
    飞船震了一下，然后缓缓升起来。它离开矿坑的那一刻，二十年积累的锈屑从外壳上簌簌落下，在探照灯的光束里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碎星镇在下方越变越小。那些铁皮房子、废料场、还有马尔科酒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最后变成了灰黄色大地上的一小片亮点。
    然后飞船冲出大气层，一切都安静了。
    没有风，没有沙尘，没有引擎的轰鸣。星核在真空中的运转几乎是无声的。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无数颗冰冷的星。
    耗子从后舱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
    “还真能用。”他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味道像机油。”
    扳机转过头，用扳手敲了一下舱壁。一下。意思是：活该。
    林烨靠在驾驶位上，透过那块三层树脂压成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星海。手腕上的纹身闪了一下。
    【第三碎片坐标已锁定。目标位置：新亚特兰蒂斯。航程剩余：89小时。】
    【注意：本世界主线脉络已初步连接。黑日公司安全部对您的关注度正在上升。】
    “知道了。”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星核在脚下平稳的震动。这艘拼凑起来的破飞船正载着它拼凑起来的船员们，驶向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未知的城市。
    窗外，星海沉默地铺展着。碎星镇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但在更远的地方，有一颗比所有星星都亮的蓝色光点正在缓缓靠近航道。那是新亚特兰蒂斯的外环信号塔，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座灯塔。
    还有八十九个小时。
    林烨睁开眼睛，把马尔科给的钥匙挂在操控台上。铜钥匙在星核的蓝光里微微反光。
    “新亚特兰蒂斯，”他说，“有人在那里等我。”
    耗子放下咖啡杯。
    “你怎么知道？”
    林烨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那颗越来越亮的蓝色光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姓魏的安全部主管，那张发往所有附属帮派的悬赏通告，那块在B-14仓库里躺了三年的信标碎片——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收集信标。而那个人知道他会来。
    不是他在找信标。
    是信标在等他。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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