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镇的硝烟散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沙地上还冒着几缕残烟。三艘武装炮艇的残骸分布在镇子外围——一艘迫降在废料场边缘，一艘被脉冲炮贯穿后炸成了三截散落在荒原上，最后一艘逃了不到二十公里就坠毁在矿坑深处，烧了一整夜的火终于在天亮前熄了。
    耗子带着几个人清点了一夜的战场。他回来的时候护目镜推到脑门上，脸上全是烟灰，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战果统计出来了。”他把数据板放在吧台上，“三艘武装炮艇全毁。血手帮阵亡三十一人，俘虏十二个，剩下几个跑散了，不成气候。鬼头陀确认死亡——你那一刀扎断了他的主神经接口，改造体当场宕机。”
    马尔科吹了声口哨。
    “我们的损失？”林烨问。
    “轻伤四个，重伤没有。假阵地全毁，雷区消耗了大概六成。脉冲炮的电容过载了两个，扳机说能修。”耗子顿了顿，“星核能量还剩百分之七十三。比你预估的省。”
    林烨点了点头。他在心里做过最坏的打算——伤亡过半、星核耗尽、脉冲炮报废。现在的结果比最坏好得多，这就够了。
    扳机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被炸变形的稳压转换器外壳。她把这个东西放在桌上，用扳手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三下。一下是“修好了”，三下是——马尔科替她翻译了——“但下次别再这么用了。”
    “不会有下次。”林烨站起来，“至少不在碎星镇。”
    碎星镇不会再有什么大战了。血手帮的老大死了，帮派主力折损大半，剩下的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黑日公司如果还想追查信标碎片，得派正规军来——而正规军进入自由星系带，会惊动灰港和十几个独立定居点的联合反弹。这笔账，黑日公司会算。
    韩铎在当天的下午赶到碎星镇。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副手。治安官的制服依然笔挺，但他在镇子外面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炮艇的残骸和焦黑的弹坑，表情变了又变。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问林烨。不是疑问，是某种介于敬佩和难以置信之间的语气。
    “假阵地，雷区，脉冲炮。打法跟你报告里写的差不多。”林烨递给他一杯水，“俘虏十二个，你要的话带走。武器也归你，换你下次的情报。”
    韩铎接过水杯，没有喝。他在酒馆里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忽然说了一句不在公事范围的话：“十二年前我刚当治安官的时候，第一个案子就是血手帮的。他们把一整个定居点的人锁在仓库里，点了一把火。我赶到的时候什么都烧光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当时我就想，总有一天要把鬼头陀送上法庭。”
    “送不了了。”
    “我知道。你替我送了他别的地方。”韩铎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子，“俘虏我带走。武器你留着。灰港不欠你什么了，但以后有需要，给我发消息。”
    他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烨：“那些碎片——你还会继续找？”
    “会。”
    “找齐了会怎样？”
    林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纹身——信标碎片2/5已收集，第三碎片的坐标还在解析中，倒计时一百多个小时。窗外扳机正在把脉冲炮从飞船残骸上拆下来，耗子蹲在旁边递扳手，马尔科在厨房里煮糊糊，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不知道。”他终于说，“但走了十四个世界才走到这一步，总得走下去。”
    韩铎没有再问。他走出酒馆，带着那十二个俘虏登上了灰港的运输船。船升空的时候扬起一阵沙尘，林烨站在酒馆门口，目送它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下午的太阳很毒，但风凉了一点，带着一丝矿渣的焦味。
    林烨走到飞船残骸那边的时候，扳机正在拆最后一块散热模块。耗子趴在一边的废铁堆上用终端查什么东西，眉头皱得很紧。
    “第三碎片的坐标还要多久？”林烨问他。
    “按目前的解析速度，大概还有一百六十个小时。”耗子把屏幕转过来，“但有个问题——坐标指向的不是自由星系带，是新亚特兰蒂斯。”
    “所以呢？”
    “所以，”耗子推了推护目镜，“新亚特兰蒂斯不是自由星系带。那里有法律，有检查站，有星际开发集团的安保部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着破飞船进去的地方。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入境理由，以及能在那种地方站住脚的关系。”
    林烨靠在飞船的骨架上，看着远处矿坑里那颗还在缓缓转动的星核。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新亚特兰蒂斯——黑日公司安全部那个姓魏的主管就在那里，鬼头陀接到的追杀令也是从那里发出的。那个城市里有人在等他。
    “那就去新亚特兰蒂斯。”他直起身，“把飞船修好，星核装上，脉冲炮保留。能飞就行，不用能打。”
    耗子合上终端：“你给我几天？”
    “十五天。”
    “十五天？”扳机从飞船骨架后面探出头，用扳手连着敲了五下。五下是“你疯了”。就现在这艘飞船的状况，外壳破损还在补，推进器要从零开始搭，导航系统要全部重做，十五天只够做完其中一项。
    林烨没有被扳机的抗议影响节奏：“星核动力已经有了，推进器和导航系统可以从迫降的那艘炮艇上拆。外壳不用全修，够密封就行。”
    扳机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手指，在心里飞快地估算着工期和工序。然后她抬起头，敲了一下扳手。能。十五天不睡觉的话，能。马尔科在远处听见了，远远地吼了一嗓子：“别听他的！觉还是要睡的！”
    没人理他。
    林烨转身往酒馆走，经过耗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入境理由和关系——你搞定信息部分，我来搞定人脉。灰港应该有人认识新亚特兰蒂斯的门路。”
    耗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早该这么说了。我就是干这个的。”
    接下来的日子，碎星镇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没有帮派来犯，没有新悬赏通告，只有修船的声响从早响到晚。扳机用两门炮艇上拆下来的推进器替换了飞船原来的废铁，耗子编了一套假的商船注册信息，马尔科在灰港和碎星镇之间跑了好几趟，运回来成堆的黑市零件。而林烨大多数时候都在酒馆二楼，对着韩铎给的情报和耗子搞来的新亚特兰蒂斯地图，一遍遍地规划路线、预演可能遇到的麻烦。
    第十天晚上，耗子从一堆旧数据里翻出一条有意思的信息。他连夜敲响了林烨的房门。
    “新亚特兰蒂斯的地下情报网络里，有个人专门做身份洗白和通关文书的生意。只要付得起价，他能让你以合法商人的身份入境，附带一整套假贸易记录。”耗子把终端递过去，“唯一的麻烦是——这人只在黑市区最底层活动，而且他有个规矩：不接陌生人的单。必须有熟人引荐。”
    “灰港谁认识他？”
    “韩铎认识。但韩铎不一定愿意牵线——一个治安官给走私贩牵线，传出去他的位置就坐不稳了。”耗子顿了一下，看着林烨的表情，很快意识到自己多虑了。
    林烨把终端还给他：“告诉韩铎，这次人情算我的。”

    作者闲话：

    请读者大大们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