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门翊运 第四十四章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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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谦是在户部辽东司值房被带走的。
没有禁军封门,没有御史登堂。顾衍只带了两名都察院吏员,在午时三刻敲开了辽东司值房的门。赵谦正伏案批一份辽阳秋粮调拨单,笔还没搁下,抬头看见顾衍身上的獬豸补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将笔搁在笔山上。
“顾大人,”他站起来,语调平稳,“有何公干?”
“请赵大人到都察院说几句话。”顾衍从袖中取出那份丁字十七号免签单的副本,放在调拨单旁边。免签单上辽东司的关防朱印与调拨单上的印鉴一模一样。赵谦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将案上的公文阖好放在一角,整了整官帽,跟着顾衍走出了值房。
审讯在都察院东厢的一间小厅里进行,不是正堂,没有设公案。林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从户部调来的二十七张免签单副本,按日期排成三排。赵谦被带进来时扫了一眼那些免签单,嘴角往下沉了沉,在林烨对面坐下。
“赵大人,”林烨开口,语气像在谈一桩寻常公务,“这些免签单是你签发的?”
赵谦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便放下:“是我签的。辽东镇军前急用,按例免签。”
“辽东镇收到粮了吗?”
赵谦没有回答。
林烨将谢云舒从辽东带回来的实收粮册翻开,推到赵谦面前。辽阳仓实收记录上,对应免签单的批次全是空白。赵谦盯着那些空白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
“边镇仓储与户部账面不符,你是辽东司郎中,每一批粮出关都要经你的手签押。”林烨将实收粮册翻到末页递过去,“军粮没有运到边镇是实情,中途截留转卖也是实情。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谁让你签的。”
赵谦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都察院后院老槐树上乌鸦的叫声,粗糙喑哑。他终于抬起头,直视林烨:“没有人让我签,是我自己签的。钱守中当年从户部把下官借调过去,说只是帮忙核对几笔账目。后来梁世平升了仓场侍郎,说辽东军粮损耗大,需要人在拨粮单上配合签字平账。下官知道这是在犯罪,但不签,辽东司上下的考绩全捏在梁世平手里。”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的双手,忽然用力攥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下官有罪,但下官不敢不说——梁世平截留的军粮不止八万石,还有一批直接从通州仓走的粮没有入户部账册。走的是通州仓的私账,由德隆当铺代转,经手人姓佟。这批粮的数量,比户部账面短少的还要翻一番。”
林烨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
“私账在谁手里?”
“梁世平下狱前将私账交给了仓场大使卢世安。卢世安被捕那日没来得及销毁,还藏在通州仓二号的米糠堆底下。”赵谦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与此同时,谢云舒带着刑部差役赶到了通州仓。他们在二号仓墙角找到了那堆米糠,扒开表层,底下埋着一只油布包裹,裹得极紧实。打开来,里面是一本黑皮账簿,纸页受潮发软却字字清晰——梁世平亲笔记录的私账,记载着从通州仓直接发往德隆当铺的军粮数目、日期、经手人,以及最终的买家代号。代号只有一个字,反复出现,不是“北”,不是“东”,是“佟”。
谢云舒将黑皮账簿带回刑部,放在林烨案上时油布还没干透。林烨翻开账簿,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记着日期、数目、经手人,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共计十六万石”,第二行被茶水洇过,墨迹漫漶,只勉强能辨认出半个“佟”字。
“不是八万石,”谢云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十六万石。梁世平截留的军粮离总储的一半已经不远了。这批粮全走了通州仓私账,连辽东司的免签单都没用。他把户部账面做得滴水不漏,真正的缺口藏在米糠底下。”
林烨将黑皮账簿摆在免签单与实收粮册中间。三份证据在灯下拼出一条完整的链——梁世平批拨,卢世安做账,钱守中联络,佟掌柜转运。从辽东到扬州的千里粮道,被这伙人拆成了一条走私线。他合上账簿,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按了按,递进都察院时杨怀瑾恰好也在。
杨怀瑾将账册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阖上时神情极淡:“关外的人不姓佟,姓爱新觉罗。能调动佟掌柜做代理的,是建州女真的贝勒。军粮案从宛平县追到户部又追到关外,如今竟要追到女真人的王帐里——这道折子递上去,与建州之间便连最后那层纸也不剩了。”他将账册平放在案上,修长的手指按住封皮,对林烨说出一个结论:粮道必须从源头堵,辽东司与通州仓由户部派驻监察,德隆当铺案所涉军粮一律截回充入辽东军仓,所有涉案官商无论满汉依律究办。说完便坐到案后,开始草拟弹章。
当夜,赵谦的正式供词录入都察院卷宗。梁世平案追加通敌罪名,卢世安转作污点证人,辽东司全员停职勘问,通州仓账目封存待查。传旨太监深夜叩开刑部大门时,林烨正在值房里整理辽东换防后第一季足额发粮的回执,听见旨意便将笔搁下接旨。中旨只有寥寥数句,末尾八个字却格外清晰——“所追军粮,悉数充边。”
他将圣旨放在案上,窗外夜色正浓。谢云舒从兵部回来,推门带进一阵冰凉夜风,手里拿着辽东镇刚到的军报,封套上盖着红戳。林烨展开军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刚硬如铁——换防已毕,各仓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