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门翊运 第三十二章秋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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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皇帝秋狝。
这是王丞相伏诛、徐次辅革职、周崇安流放后的第一次大阅,满朝文武随驾出京,浩浩荡荡往南苑猎场而去。林烨以刑部郎中衔随行,谢云舒领了一队禁军护卫御营,两人在队伍里隔得不远,隔着数十骑人马偶尔能望见彼此的背影。
南苑猎场圈了西山脚下方圆三十里,行营扎在一片开阔地上。皇帝兴致很高,头一天便亲自射了一头鹿,赏了随驾的近臣。杨怀瑾陪侍在侧,替皇帝牵马时低声奏了几件事,皇帝点头应了。一切看起来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第三日午后,林烨在行营外值房整理连日积压的公文,谢云舒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报。
“北边来的。”他将密报放在林烨案上,“宣府镇急报,鞑靼骑兵入寇,掠了三个堡子。这是今年第三次了。”
林烨放下笔,展开密报。宣府镇的守将用的是加急军驿,措辞简短但语气急促——入寇的鞑靼骑兵人数不多,约三百骑,但行动极快,抢了粮草便走,不与边军接仗。三次入寇,路线如出一辙:来从独石口,走的是同一条山间小道。
“这条小道不在军驿舆图上。”林烨放下密报,“鞑靼人怎么知道的?”
谢云舒在他对面坐下,将佩剑搁在案角:“这才是我要跟你说的事。宣府镇管舆图的参将叫韩广,是谢云霆的旧部。我大哥流放前在兵部管过舆图库,能进出舆图库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之一。”
流放西北的人,不可能再执笔。一条失传的山间小道,却在谢云霆被流放后突然被别人拿在手里用,时间咬得未免太紧。林烨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密报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独石口”三个字上。那里距离谢云霆的流放地不过两百里。
当夜,杨怀瑾在御前奏对时将宣府急报呈了上去,没有提谢云霆的名字,只说了舆图泄密的疑点。皇帝沉默片刻,下了一道口谕——着兵部彻查舆图泄密案,由谢云舒暂领其事。杨怀瑾替谢云舒说了两句话,说他武选司出身,熟悉卫所武官调动,又曾在宛平追证时有军功在身。皇帝准了,只交代这是暗查,不得张扬。
谢云舒接了旨,出帐后没回值房,直接去马厩牵了马。林烨已经等在厩外,手里提着两盏马灯。谢云舒一面紧着马肚带,一面低声开口:“韩广只是写边报的参将,舆图库钥匙有五把,他手里只有一把。舆图泄密要查他从谁手里拿的图、替谁卖的命——顺着这两条线往回收,收到底便是兵部。我大哥虽在流放地,但那条小路此前只锁在兵部库里,知道他拿舆图的人,眼下还在京城。”
宣府镇距离京城四百余里,韩广收到彻查令后闭门不出,第三日夜里便逃了。守军截住了他的随从,从随从身上搜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是京城常用的松烟墨,信笺角落印着某个衙署的暗记,笔迹与当年草拟调令的沈恪如出一辙。林烨在刑部值房比对了一夜,天亮时去找顾衍,只问了一句话:“沈恪现在在哪儿。”顾衍查了流放档案——沈恪在流放途中被调到了蓟州镇,调令盖的是兵部武库司的印。
蓟州镇距独石口,恰好是骑兵一日路程。
谢云舒将调令压在案上,声音听不出起伏:“从蓟州镇到独石口,中间要过三个关口。没有兵部批文他走不了——”
林烨忽然打断他:“批文是不是从武库司发出去的?”谢云舒点头。林烨静默片刻,点破了这一连串暗线背后的死结——谢云霆留下的旧部,沈恪被动的调动,乃至屡屡被钻空子的宣府防线,归根结底是兵部内部有人在给鞑靼人递消息。他把宣府的急报与沈恪的调令叠在一起:“流放的人管不了舆图,但京城里还有人开着那扇门。此人手里有调令签发权,且对我们追证的每一步都提前知情。”
谢云舒将调令重新看过一遍,忽然说出了一个已经在心中盘旋了很久的猜测——他要连夜去见一个人。这人叫曹瑛,是谢云霆在兵部时最得力的旧部,前年被外调去大同镇做千户,恰好在上个月调回了京城,现在兵部武库司。林烨没有拦,只是把马灯递过去。
不出一个时辰,谢云舒在棋盘街旧酒铺里截到了曹瑛。那人借着酒意说他不曾替谢云霆卖命,却不敢直视谢云舒的眼睛。谢云舒只问了一句:“沈恪调蓟州的批文是不是你签的。”曹瑛终于点了头,然后说出一桩让他日夜难安的真相——他听命的人叫何钊,兵部武库司郎中,五年前从不参与任何党争,却在徐次辅革职后忽然开始频繁调阅舆图库档案。曹瑛每签一份调令,便有额外银两落进他在大同的私账,何钊还暗示过这些调令都是替京城里几条收不住尾的旧线收网,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谢云舒将曹瑛的供词录了押,走出酒铺时天色微明。他将供词递进都察院,顾衍看后直接批了“准拿”。何钊在兵部值房被禁军带走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坦然,像等了这件事很久。审讯不过半日他全盘招了——他调出舆图交给沈恪转给宣府镇旧部,鞑靼人每次入寇的路线都是他从舆图库的原档里挑出来的,唯一的要求是避开重兵把守的隘口。图没给他半分利,只是要保沈恪不被灭口,进而保自己不被抛出去当弃子。王丞相一党倒台后他日夜担心旧账被翻出,便用这种方式向幕后仍握着把柄的人证明自己还有用,没想到反而亲手把罪证交到了林烨和谢云舒手里。
“幕后的人是谁?”
何钊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说出了一个名字。谢云舒听完,将录供簿合上交给了刑部书吏,大步走出诏狱。林烨站在狱门外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他问是谁,谢云舒停下脚步侧过头,报出三个字:“钱守中。”六科廊给事中,本该发配流放,却因当年行草拟分润之便欠了某些人的债,人在刑部大牢里还能借用旧日人脉遥控兵部旧线,把手从京城伸到蓟州,再从蓟州伸向鞑靼人的马蹄下。
当夜杨怀瑾在御前将谢云舒呈上来的供词逐条念出,皇帝一言不发听完,用朱笔将钱守中的名字从流放名录上勾去,改判斩监候。兵部武库司全员档案封存待查,宣府镇换防令由兵部连夜发出。
三日后,林烨在枣树小院收到宣府镇换防已毕的军报。南苑猎场归来,谢云舒领禁军护卫御驾回宫,在宫门口望见他站在值房外的廊下,隔得不远不近。谢云舒勒马驻了一瞬,却没有下马,只是对他比了个手势,便纵马朝兵部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