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门翊运  第三十章扫尘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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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崇安入狱的第三天,一道中旨从乾清宫发到了刑部——着林烨暂领清吏司,彻查翰林院历年外放官员考绩舞弊案。旨意措辞简短,却在末尾加了一句“准便宜行事”。这四个字分量极重,意味着无须逐级呈报,可径行拿人调档。
    林烨接旨后,在刑部值房里坐了一炷香。对面坐着顾衍,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半天没喝。“便宜行事,”顾衍将茶盏搁下,“这四个字,王丞相当年也拿过。”
    “你怕我变成他?”
    “我怕你查得太快。”顾衍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案上,“这是都察院存档的翰林院外放官员名录,四十七个人,遍布六省十七府。你一家一家查,查到明年也查不完。况且这些人里,有的已经升了知府,有的调进了六部,你动一个,其他人就会抱团。”
    林烨拿起名单扫了一眼。四十七个名字,他已经在赵敏行带来的调令上见过不止一遍。他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抬头看向顾衍:“我不一家一家查。我查三个人——牵头的一个,管账的一个,传话的一个。这三个人查清楚,其余的,自首从宽。”
    顾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牵头的是谁?”
    “翰林院编修,当年替周崇安草拟调令的那个人。”
    当夜,林烨调了翰林院近三年所有公文底稿,与谢云舒在枣树小院一张一张比对笔迹。四十七份外放调令虽然内容各异,但行文格式如出一辙,开篇皆是“据翰林院掌院周崇安批”,末尾皆是“照所拟办理”。林烨将这些调令按日期排列,发现每份调令的草拟日期都比正式签发日期早三天,而草拟人签名处却模糊不清——有人在归档前故意用湿布洇开了墨迹。
    “不是一个人草拟的,”谢云舒将油灯移近,指着其中三份调令末尾的墨迹,“你看洇开的痕迹,这三份用的是松烟墨,另外四份用的是油烟墨。松烟墨洇开后会发灰,油烟墨洇开后会发黄。两种墨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砚台里——至少有两个人在草拟。”
    林烨翻到下一页,目光停在其中一份松烟墨调令的页脚。页脚处有一小片没被洇干净的墨迹,隐约能看出一个“沈”字的末笔。他将所有松烟墨调令归拢一处,逐一比对页脚残墨,拼出了同一个姓氏——沈。查翰林院名册,编修中姓沈的只有一人,沈恪,翰林院编修,掌院学士的直属下属。周崇安被带走那天,正是此人在值房里替他烧掉了一摞信札。
    翌日一早,林烨带着刑部差役敲开了沈恪的住处。
    门开了半扇,沈恪站在门里,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批完的公文。他看见林烨身上的五品补服和身后差役的腰刀,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沈编修,”林烨将那份洇墨的调令底稿从袖中取出,展开,“这四十七份调令,你草拟了多少?”
    沈恪没有接,也没有看。他退后一步,将手中的公文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整了整衣冠,朝林烨拱了拱手。“二十一份。”他说,“其余二十六份,是管账的人拟的。他是翰林院经历,叫方文佐。”
    方文佐被带来时没有沈恪那样镇定。五旬年纪,须发花白,被差役架进门便瘫坐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将所藏流水账册全部吐出。账册不在他家中,而藏在翰林院后堂的一方地板下,上面详细记录了四十七名外放官员到任后每年送回京城的“冰敬”“炭敬”数目,以及这些银子最终汇入了哪个账户。
    林烨沿着账册追索,在一笔旧账的收款人栏看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承恩当铺。城南柳树巷第三家,刘兴发当年藏暗账的地方。周崇安选择同一家当铺经手赃银,并非巧合,而是这座当铺自始至终便是王彦之案、军粮案转运黑钱的一个节点。管事供认周崇安寄存的不是金银,是三箱信札,半月前被取走了,取件人持的是当票。
    谢云舒带了此前抄出的暗账、保举文书诸般字据,携当铺管事一道前往沈恪宅中,当面比出箱中信札原件。沈恪对着那一纸纸旧墨,终于红了眼眶,低声说出了此案末尾另一处关键——他向方文佐口述调令,曾遵周崇安的暗示另呈六科廊备案,收件人是六科的一个给事中,叫钱守中,与钱推官是同族。
    林烨连夜将弹章递进都察院。这份弹章将周崇安案由伪造公文扩展到结党营私、干预边饷、操控考选,并连坐翰林院编修沈恪、经历方文佐与六科给事中钱守中。杨怀瑾在次日早朝上将弹章面呈皇帝,奏对时只说了三句话:“王丞相结党于军粮,周崇安结党于科举。军粮养兵,科举养人。养兵之蠹可斩,养人之蠹可诛心。此案不彻,后来者必有样学样。”
    皇帝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随后批了三个字——“准彻查”。当日内阁拟旨,抄没周崇安全部家产,褫夺一切封赠,翰林院外放四十七名官员全部停职勘问。各省接获六百里加急文书,往日门庭若市的翰林院后堂忽然静得只剩风扫落叶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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