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门翊运 第二十八章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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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怀瑾进京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春雪不厚,落地便化,将崇文门外的官道浸得泥泞不堪。林烨与谢云舒奉旨在城门迎接,站在城楼下的凉棚里等了半个时辰。谢云舒官服外面罩了一件玄色大氅,手里撑着伞,伞面上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林烨没撑伞,官帽上落了一层薄白。
“你见过杨怀瑾吗?”谢云舒问。
“没有。”林烨望着官道尽头,“但王彦之跟我提过他。同年进士,王彦之是二甲第三,他是二甲第七。殿试后两人在国子监同住一间号房,王彦之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怎么个倔法?”
“五年前军粮案封存时,内阁让六科给事中联名签押。所有人都签了,只有他不签。王丞相亲自请他到内阁值房喝茶,他把茶盏原封不动地端回来,说”茶是好茶,案子不是好案子”。”
谢云舒沉默了一瞬:“所以他才在南直隶待了五年。”
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仪仗。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旗牌锣鼓,只有一辆青布骡车和三骑随从。骡车在城门口停下,帘子掀开,下来一个穿青色便袍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颧骨很高,鬓角微霜,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五十岁的人。他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箱子角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没干的泥点。
林烨上前拱手:“杨大人,刑部主事林烨,奉旨迎候。”
杨怀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林烨官袍的补子上停了一瞬——五品,年轻得过分。他没有寒暄,只问了三个字:“王彦之呢?”
“在京。都察院已经复了他的职。”
杨怀瑾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提着藤箱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他欠我一顿酒。五年前在都察院后街的小酒馆里,他说等案子结了请我喝酒。这顿酒我等了五年。”说完便拎着藤箱往城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林烨和谢云舒,丢下一句“走吧”便径自穿过了城门。
林烨和谢云舒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杨怀瑾没有去驿馆,也没有去内阁值房,而是先去了都察院。他在都察院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风宪”两个字,然后跨过门槛。王彦之拄着竹杖从值房里走出来,两个老同年隔着院子对视了几息,谁都没说话。最后是杨怀瑾先开了口——“酒呢。”王彦之笑了,转身从柜子里拎出一个灰扑扑的酒坛,说等了五年。
当日傍晚,杨怀瑾在都察院后街那家小酒馆里请了一桌。桌上只有三个人——王彦之、林烨、谢云舒。酒过三巡,他从藤箱里取出厚厚一沓纸,是他在南直隶五年间查到的所有关于翰林院门生网络的证据。哪个知县走了谁的门路,哪个知府的考绩在什么时间点被人改过,哪个盐运使司的损耗核销恰好与某位翰林的巡盐日期重合,每一桩都标注了时间、经手人、以及信息来源。
“我在南直隶五年,查了三个巡盐御史、两个漕运参将、七个知县。”杨怀瑾将茶杯拿开腾出桌面,逐件排开,“查到最后一个时,线索断在了翰林院。”
谢云舒问他为何不在当时就递弹章。杨怀瑾呷了口酒,说他试过,折子还没出南直隶就被人截了。三天后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小心火烛”。也就是从那天起他明白自己查到的不是几个人,是一张网,而这张网的中央在京城。
林烨将杯底的残酒饮尽,接了一句:“网中央是周崇安。”
杨怀瑾没接话,将面前那沓纸推给林烨,说陛下召他回来是为了接内阁次辅。周崇安的事他会管,但眼下需先稳住朝局——前有首辅伏诛、次辅革职,如今最要紧的是让朝堂不再震荡。说完他站起来将酒钱搁在桌上,朝林烨和谢云舒分别看了一眼:“你们在外面把这些线头串起来,我在里面拖住他。”
两人相视一眼,颔首不言。
此后数日,林烨与谢云舒将两份名单与证据一一比对,逐人逐笔标注关联。某日深夜枣树小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三年前从翰林院外放到河间府的知县赵敏行。此人便是四十七名“卓异”之一,却主动登了门。他年过四十,跪在林烨面前时浑身发抖,开口便说:“下官有罪,但下官不敢不说。”他拿到的卓异考绩不是因为政绩好,而是应周崇安的要求虚报了县里三年的粮产数目,那批虚报的粮食被转运到了边军粮道用以平账。他保留了调令原件与周崇安的印信封签,如今一并交出。
林烨接过了那份封签,纸上已被涔涔冷汗浸透。赵敏行的倒戈意味着封闭已久的翰林院门生网终于从内部裂开了一道足以撬动全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