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不听话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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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原无声地比着口型,眼睛瞪得溜圆:“听见没?八抬大轿?!娶谁?!”
玄七翻了个白眼,揉着发顶,同样用夸张的唇语回应:“废话!还能有谁!我家王爷!”
“不是……我家将军?!他他他……他娶?!”赵原一脸难以置信,指着自己鼻子,又指指里面。
玄七露出一个“你才知道?”的高深莫测表情,随即又蹙起眉,指了指里面,做了个“嘘”的手势。
两人同时缩了缩脖子,又小心翼翼地把耳朵凑近了些。
暖阁里隐约传来裴疏月带着笑意的低语,听不真切,但贺闻朝那明显压低了却依然难掩激动的嘟囔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红绸要最好的苏杭锦……轿子要镶金边的……不对,要嵌玉!……聘礼单子我回去就拟,吓死他们……”
玄七痛苦地闭上眼睛,揉了揉额角,对赵原做口型,“你们将军是打算把边关三年的饷银都搬来下聘吗?”
赵原挺了挺胸,同样用口型:“那怎么了!我们将军娶……咳,总之,排场必须大!”随即又垮下脸,“不过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玄七冷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今天听到的,一个字敢漏出去,不用里面二位动手,我先料理了你。”
“吱呀——”
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赵原和玄七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弹开,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两尊突然被点了穴的门神。
裴疏月披着外袍,神色如常地站在门内,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备水,更衣。”
“是!”两人异口同声。
裴疏月又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原和玄七后颈汗毛倒竖。
“刚才,”裴疏月慢条斯理地开口,“听到什么了?”
玄七立刻躬身,面不改色:“回王爷,属下二人正在商议今日值守轮换,并未听清房内动静。”
赵原赶紧跟上:“对对对!轮换!今天天气真不错!”
裴疏月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赵原和玄七对视一眼,同时长长舒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玄七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差点就”料理”了……”
赵原抹了把不存在的汗:“你们王爷……眼神也太吓人了。不过……”他忽然嘿嘿低笑起来,戳了戳玄七,“八抬大轿”诶!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王妃了?”
“想死别拖上我!赶紧打水去!”玄七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东宫书房,窗户关得严实,宋亦宸靠在太师椅里,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硬木桌面。
下头,徐延年直挺挺跪着,官袍下摆铺在地上,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我说,表兄啊,”宋亦宸忽然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孤耳朵里刮着点风,说你最近……手伸得挺长,悄悄地往北境那边挪腾了些兵马?那地方,可紧挨着平沙国。”
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了,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徐延年脸上。“眼下平沙嫁了个公主过来。这节骨眼上,北边要是闹出点什么动静,擦枪走火的……”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晃晃地悬在那儿。
徐延年抬起头,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为难:“殿下明鉴。贺闻朝那厮,仗着军功赫赫,在兵部向来不服管束,对臣这个侍郎更是多有掣肘。况且……”他偷眼觑了下宋亦宸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些,“他与殿下您,旧怨可不浅呐。”
宋亦宸没说话,只是眉毛微微挑起,示意他继续。
徐延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往前膝行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臣还知道……殿下心里,一直惦念着摄政王。”他顿了顿,观察着宋亦宸骤然幽深的眼神,心下一横,把计划全盘托出,“臣此次调兵,做得隐秘。到时候,只要运作得当,把这私自调兵,意图不轨的罪名,往贺闻朝头上一扣……”
他双手做了个向下按压的手势。
“轻则,夺职贬黜,发配边荒,一辈子别想再回京城碍眼。重则……哼,图谋兵变的帽子扣实了,掉脑袋都是轻的!”徐延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只要贺闻朝倒了,到时候,摄政王还不是得乖乖回到殿下您的手掌心?”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谄媚的笑容:“如此一来,贺闻朝除掉了,兵权彻底归拢到臣……不,是归拢到殿下您信得过的人手里,而摄政王……也终将是您的囊中之物。这一石三鸟,岂不美哉?”
宋亦宸沉默了。
手指不再敲打桌面,只是静静搁在那儿。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略显深长的呼吸。
他盯着徐延年,那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在掂量这计划里的每一个字。
徐延年被这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宋亦宸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煽动:
“陛下如今……年岁毕竟大了,精力不济,朝政上的事儿,也越来越有些……力不从心了。”他顿了顿,气息喷在宋亦宸耳廓,“殿下,您是想就这么等着,等陛下哪天……龙驭上宾,顺顺当当把位子传给您呢?还是说……想早点,把该抓的东西,都实实在在、一把拢到自己手里?”
半晌,宋亦宸忽地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表兄啊表兄,”他摇着头,语气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赞叹,“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他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却依旧锁在徐延年脸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应允,“父皇那边……孤,替你兜着。”
徐延年眼底猛地迸出一抹狂喜,连忙深深伏下身去:“臣,谢殿下成全,臣,定为殿下效死!”
宋亦宸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疏懒:“行了,起来吧。把事情做干净些,别留下尾巴。北境那边……动静别太大,先把钉子埋深了。平沙国那边,也得留神,别真把狼招来了。”
“殿下放心!”徐延年起身,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谄媚,“臣知晓轻重。不过是些寻常的驻防调整和粮草转运,就算有人起疑,也查不到实处。至于平沙……”他嗤笑一声,“一个送过来当摆设的公主,和一群被咱们云昭铁骑打怕了的蛮子,晾他们也没那个胆子真挑事。”
宋亦宸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
庭院里积雪未化,一片刺目的白。
贺闻朝……裴疏月……一个手握重兵,桀骜不驯,一个心思深沉,看似依附实则难测。
徐延年这招虽是毒计,却未必不能一试。
“去吧。”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有什么进展,及时来报。”
“是,臣告退!”徐延年躬身退下,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独掌兵权,位极人臣的风光,还有太子殿下如愿以偿后,自己作为“功臣”的无量前程。
书房门轻轻合拢,宋亦宸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指尖重新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比之前更慢,更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人牙子打得遍体鳞伤,却有一双狼崽子般倔强漂亮眼睛的少年。
是他把裴疏月从泥泞里捡回来,给了他名字,教他识字,也想要亲手折断他的羽翼,想把他养成一只只认自己的漂亮的笼中雀。
可惜,雀儿长出了更锋利的爪牙,甚至差点飞走。
是贺闻朝那个莽夫,硬生生把他抢了过去。
不过没关系。
宋亦宸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笑。
很快,那只不听话的雀儿,就会被他重新捏回掌心。
这一次,他会把笼子铸得更牢,锁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