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议事大殿内，气氛却比外面的秋风还要肃杀。荆州的局势如同一团乱麻，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的无赖行径，让曹营上下憋了一肚子火。
    虽然曹操出于休养生息的战略考量，暂时默许了这一既定事实，但这并不代表麾下的骄兵悍将们能咽下这口气。
    尤其是老将蔡阳。
    蔡阳此人，刀法精湛，性如烈火，在曹营中资历颇深，但他对陈默这位近年来平步青云、权势几乎与曹操并驾齐驱的安北侯，向来是面服心不服。
    在他看来，陈默不过是靠着嘴皮子和一些奇技淫巧上位，哪里比得上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
    更重要的是，蔡阳的侄子秦琪，早些年守关时被关羽所斩。这笔血债，让他对关羽恨之入骨，连带着对曾在战场上对关羽手下留情的陈默，也充满了敌意。
    今日朝会，有人提起荆州防务，蔡阳忍无可忍，猛地一步跨出列，铁甲铿锵作响。
    “丞相！”蔡阳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满脸横肉因愤怒而颤抖，“那关羽傲慢无礼，如今据守荆州要害，实乃我大魏心腹大患！末将听闻，安北侯昔日与那红脸贼有旧，曾在战场上私自放水，甚至在华容道……哼！不知是真是假？若有人因私废公，置丞相大业于不顾，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张辽，徐晃等与关羽交好的将领面色骤变，想要出言反驳，却又碍于蔡阳的资历和正在气头上，一时语塞。
    蔡阳这是在玩火，更是**裸的挑衅。他不仅是在骂关羽，更是在当众质疑陈默的忠诚，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曹操的用人之道。
    高台之上，曹操原本微闭的双目缓缓睁开，目光深邃难测，并未第一时间呵斥蔡阳，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了站在文官之首的那个年轻身影。
    陈默神色淡然，仿佛刚才蔡阳的咆哮不过是耳边的一阵微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这才缓缓走出列。
    他一身玄色长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与气急败坏的蔡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蔡老将军，”陈默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恨关羽，是因为令侄秦琪之死，陈某理解。但你可知，何为义？”
    蔡阳怒目圆睁，唾沫横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当兵吃粮，杀敌报国！这就是义！那关羽斩颜良诛文丑，杀我侄儿，背弃丞相，何义之有？！”
    “那是忠，非义。且各为其主，沙场生死，本是宿命。”
    陈默摇了摇头，不再看蔡阳，而是转身面向曹操，拱手一礼，随后转身环视满朝文武，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
    “主公，诸位同僚！关云长身在曹营心在汉，此为忠。得知兄长下落，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此为义。华容道上，念及昔日恩情，宁肯违背军令也要放主公一条生路，此为信！”
    “他斩颜良，诛文丑，是报主公之恩。他离去，是全兄弟之义。金银美女不能动其心，高官厚禄不能移其志。试问天下，还有何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陈默向前一步，逼视着蔡阳，气势竟压得这位百战老将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蔡将军，你恨他，是因为他是敌人。但我敬他，是因为他是英雄！若我们今日因为关羽身在敌营，就肆意诋毁他的义，那日后，谁还敢对主公讲义？谁还敢为大魏尽忠？我们若连承认敌人优秀的胸襟都没有，又何谈吞吐宇宙，包举宇内？！”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只有陈默的声音在回荡，振聋发聩。
    陈默深吸一口气，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我陈默今日在此立誓，关云长虽为敌将，但他的人格，不容玷污！我愿称其为义绝，千秋万代，当为武人楷模！这话是我说的，谁赞成，谁反对？！”
    最后一句，霸气侧漏，视线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张辽眼中精光爆射，徐晃微微颔首，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也睁开眼，流露出一丝赞赏。
    曹操猛地一拍桌案，大笑道：“好！好一个义绝！好一个谁赞成，谁反对！先生之言，深得孤心！孤若无容人之量，何以配称霸主？关云长，当得起这两个字！”
    蔡阳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从道义还是气势上，都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他愤愤地哼了一声，抱拳退回列中，虽然心里还是不爽，但也知道大势已去。
    散朝后，宫门外。
    陈默特意叫住了正准备愤然离去的蔡阳。
    “蔡老将军，请留步。”
    蔡阳停下脚步，没好气地说道：“安北侯有何指教？若是来羞辱老夫的，大可不必！”
    陈默笑了笑，走上前，没有丝毫架子，反而亲手帮蔡阳扶正了有些歪斜的披风。
    “老将军言重了。陈某知道将军忠勇，令侄之死，确实令人扼腕。”陈默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道。
    “但将军若真想报仇，不应在朝堂上逞口舌之利，而应在沙场上见真章。关羽如今坐镇荆州，威震华夏，将军若无雷霆手段，去了也是送死。”
    蔡阳一愣，没想到陈默会说出这番话。
    “我已向主公建议，拨给将军三千精锐汝南兵，并配发最新式的连弩。将军若真有心，便去汝南练兵，待时机成熟，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击败关羽，那才是真正的雪恨，才是真正的义。不知将军，敢是不敢？”
    蔡阳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目光却深邃如海的男人。他原本以为陈默会借机打压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给了他最想要的机会和尊重。
    心中的怨气，在这一刻，竟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蔡阳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陈默，最终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先生胸襟……末将，服了！这三千兵，老夫接了！若不能练出个名堂，老夫提头来见！”
    看着蔡阳大步离去的背影，陈默微微一笑。
    ……
    数日后，荆州，江陵城头。
    秋风卷起战袍，关羽手抚长须，听着探子从许都传来的消息。
    当听到义绝二字，以及那句谁赞成，谁反对时，这位傲视天下的红脸汉子，那双总是微眯着的丹凤眼猛地睁开，精光四溢。
    他沉默良久，挥退左右，独自一人面对着滚滚长江，对着北方遥遥一拜。
    虎目之中，隐有泪光闪动。
    “天下滔滔，知我心者，除了大哥，唯守拙一人耳……”
    “先生，关某这颗头颅，且先寄在项上。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此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