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章:故人书信抵万金,一杯苦茶敬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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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18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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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的夜,深沉如墨。
窗外,关于荆州归属的舆论攻势正当如火如荼,满城风雨皆是人为操纵的喧嚣。然而,在丞相府深处的一间书房内,却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一封来自江夏的密信,避开了所有的耳目,悄然送到了陈默的案头。
信封朴素,没有任何官印火漆,只在封口处,夹着一朵早已风干的兰花。那兰花虽已枯萎,却依旧保留着几分傲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寄信人的品格。
陈默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一人坐在摇曳的烛火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朵干枯的兰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良久,他才缓缓拆开了信件。
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字迹。笔锋瘦劲,如屈铁断金,外圆内方,透着一股子清高与坚韧。这是诸葛亮独有的笔体,见字如见人。
信中没有提及荆州那剑拔弩张的局势,没有提及赤壁江面上即将燃起的连天烽火,更没有提及如今陈默在天下人口中那毁誉参半的名声。
那只是一封家书,一封迟到了许久的问候。
“守拙阿弟亲启:
忆昔颍川求学之时,卧龙岗上,清风明月,你我抵足而眠,纵论天下。弟喜食烤鱼,常以此诱亮作弊,代写课业。彼时少年心性,不知愁滋味。
今江夏多雨,湿气颇重,亮偶感风寒,拥被独坐时,不禁念及当年弟亲手所酿之姜撞奶,辛辣回甘,正如弟之为人。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转瞬已是经年。不知许都之月,可似当年颍川之月否?
亮顿首。”
短短百余字,字字家常,却字字如刀,温柔地剖开了陈默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陈默看着这封信,久久无言。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透过这薄薄的信纸,他仿佛穿越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个羽扇纶巾的青年。此刻,孔明或许正站在江夏的孤舟之上,任由江风吹乱他的发丝,望着北方那片被战火染红的星空,眼神中藏着深深的无奈与落寞。
他们曾是最好的朋友,是颍川书院中最耀眼的双璧。他们曾约定要一起辅佐明主,平定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然而,命运终究是将他们推向了对立的两端。
如今,一个在曹营高举霸道之旗,以雷霆手段重塑乾坤,不惜背负骂名,也要用铁血铸造秩序。
一个在刘备麾下坚守王道之梦,试图在夹缝中寻找光亮,哪怕前路崎岖,也要为了心中的仁义鞠躬尽瘁。
“孔明啊……”
陈默轻叹一声,声音沙哑。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两人在草庐中指点江山的画面。
那时的他们,以为只要心意相通,便能殊途同归。可如今看来,这乱世的洪流,终究容不下两颗同样骄傲却背道而驰的灵魂。
“你这是在跟我叙旧吗?还是在告诉我,无论立场如何,你我情义未断?”陈默喃喃自语。
“亦或是,你在用这封信向我告别?告别那个曾经纯粹的岁月,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生死对决?”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感伤已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的最深处,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精致木盒。打开盒子,一股凛冽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他特意让人从北方苦寒之地寻来的野茶,名为苦丁。此茶生于峭壁,长于寒风,入口极苦,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但若能忍受这极致的苦,便能品尝到那悠长深远的回甘。
正如这乱世的人生,也正如他陈默所选择的道路。
他回到案前,研墨提笔。墨汁在砚台中晕开,如同这夜色般浓重。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去粉饰太平,也没有用虚伪的客套去试探对方。
他提笔写道:
“孔明兄如晤:
许都月色虽好,却多了几分铁血之气,不似颍川温柔。弟已不复当年顽劣,烤鱼虽美,难解天下之饥。姜撞奶虽暖,难驱世间之寒。
兄之王道,如空中楼阁,美则美矣,难挡风雨侵蚀;弟之霸道,虽染鲜血,虽被世人唾骂,却能止戈为武,以此雷霆手段,换取百年太平。
随信附上北地苦茶一盒。此茶极苦,非大毅力者不能饮,非知我者不能品。愿兄饮此茶,知弟之意。
这天下三分,如你所愿,但这杯茶的苦,只有你我知晓。
阿弟守拙拜上。”
写罢,陈默将信纸折叠整齐,连同那盒苦茶,一并装入锦盒之中。
“来人。”
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夏诸葛军师手中。切记,不可有失,务必亲手交予他。”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诺。”暗卫领命,抱起锦盒,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着信使远去的方向,陈默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茶汤浑浊,早已没了香气,只剩下冰冷的苦涩。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他浑身一颤。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却让他原本有些恍惚的神智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柔情,随着这杯凉茶的入腹,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坚硬的冷酷,是身为曹营首席谋士的威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凛冽的夜风灌入衣袖。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天际,陈默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叙旧结束了,孔明。”
“这杯茶敬我们的过去。而接下来……”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就是真正的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