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写给敌人的情书,也是诀别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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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小城,此刻正如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城头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仿佛是这乱世中无助的呜咽。
府衙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刘备背着手,在磨损严重的青石地板上来回踱步,那双穿惯了草鞋的脚,此刻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
他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曹操五十万大军南下,那是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
“军师,这……”刘备欲言又止,看向坐在一旁的那位年轻文士。
诸葛亮轻摇羽扇,面色虽静如止水,但那微微收紧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在等,等一个结局,或者说,等一个奇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雷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军师!大哥!怪事!天大的怪事!”
张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先炸响了,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他一把掀开帘子,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不知是兴奋还是困惑:“探子回报,曹操那老贼的大军……停了!不仅停了,前锋营还莫名其妙后撤了三十里!这老贼是不是怕了俺老张的丈八蛇矛?”
刘备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狂喜,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疑虑。曹操生性多疑却兵贵神速,大军压境之际突然刹车,绝非兵家常理。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在半空中微微一滞。
那一瞬间,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万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这错愕化作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笑意。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感应着遥远彼方的一缕气息。
“怕?曹孟德带甲百万,投鞭断流,何惧之有?”诸葛亮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敲在刘备心头,“这是有人……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啊。”
“谁?这世间还有谁能拦得住曹操?”刘备急切地追问。
未等诸葛亮回答,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来,手中捧着一物,神色古怪:“报!城外来了一单骑,未带兵刃,未穿甲胄,只说有一封故人的书信,要亲手呈给诸葛军师!放下信后,那人便策马离去了。”
诸葛亮霍然起身,素来沉稳的他,此刻竟有些急切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双手接过那封信笺。
信封素白,没有任何官印署名,唯有封口处,用朱砂随手勾勒了一朵傲雪寒梅。笔触疏狂,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孤傲与凄清。
看到这朵梅花,诸葛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颤抖着手指,拆开了信封。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瘦金体。字迹锋利如刀,每一笔都像是要割开这乱世的迷雾,却又在转折处透着说不出的萧索与温柔。
诸葛亮展开信纸,目光贪婪而又悲伤地扫过每一个字:
“孔明亲启:
颍川一别,忽忽数载。忆昔日卧龙岗上,风雪煮酒,你我抵足而眠,共论天下大势。君言汉室可兴,苍生可救,吾笑天道无常,大势难逆。彼时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视天下英雄如草芥,何等快哉!
今闻君出山,辅佐玄德公,欲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默虽身在曹营,心实敬之,亦……痛之。
然,大势如潮,非人力可挡。孟德兄雄才大略,北方已定,带甲百万,江南亦在囊中。君之才,如皓月当空,照亮千古,奈何生于乱世,明珠暗投?
新野孤城,非久留之地。江南春色虽好,恐亦难挡北风之烈。
此番大军暂歇,乃默以项上人头作保,强留三日。非为资敌,实不忍见君之才华,陨落于乱军马蹄之下。
若君累了,倦了,知天命难违了,许都那坛埋在梅树下的醉仙酿,默一直为你留着。
不论日后沙场相见,是敌是友,是生是死,君在默心中,始终是那个高卧隆中、笑傲王侯的诸葛孔明。
珍重。
守拙顿首”
信很短,没有一句劝降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一句威胁的狠话。字里行间,只有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和对老友命运的深深惋惜。这是一封写给敌人的情书,更是一首写给知己的诀别诗。
大堂内一片死寂。
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从诸葛亮眼角滑落,无声地滴落在信笺上,晕开了那朵朱砂梅花,宛如一滴心头血,凄艳夺目。
“军师……”刘备看着诸葛亮微红的眼眶,心中大惊。自三顾茅庐以来,他从未见过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军师如此失态,“这信是……”
“是陈守拙。”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似乎想将眼中的湿意逼回。再睁开眼时,那原本的感伤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也是为了回应知己的决绝。
“他在告诉我,曹军虽撤,但雷霆将至。这三天,是他送给我的生路,也是他在全我们当年的情义,全他自己的道。”
“陈默?那个曹操身边的仁圣?”一旁抚须的关羽丹凤眼微眯,眼中精光一闪,“此人身在曹营,竟还能顾念旧情,倒是个义气深重之辈。”
诸葛亮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护身符。
随后,他猛地转身,羽扇一挥,指向地图上的博望坡,气势陡变,如利剑出鞘。
“主公!”
“陈守拙给了我们三天时间。这三天,是我们最后的生机,也是我们反击的开始!传令下去,全城百姓,随军撤退!我们要把一座空空荡荡的新野城,留给曹操!”
“撤退?”张飞瞪大了眼睛,急得直跺脚,“军师,咱们不打了吗?俺老张的手都痒了!”
“打!当然要打!”
诸葛亮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战意交织的火花,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但不是在新野打。我要在博望坡,送给曹军一份大礼!也要让守拙兄看看,我诸葛亮,绝非只会空谈之辈!他给我的这三天,我会让他付出十倍的代价!”
窗外,残阳如血,将天边染得通红。
两个绝世天才,隔着三十里的距离,虽未见面,却已完成了一次灵魂的碰撞与告别。
陈默用情义换来了三天,诸葛亮用这三天布下了杀局。
从此以后,高山流水成绝响,便是各为其主,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