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气氛热烈得仿佛能点燃空气中的尘埃。
    “丞相！末将请战！”
    曹仁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声如洪钟震得帐顶微颤，“给我三千铁骑，明日午时，末将定提刘备那大耳贼的人头来见！若少一刻，请斩某头！”
    “末将也愿往！”张辽一步跨出，抱拳如铁，眼中战意燃烧，“新野弹丸之地，城墙低矮，兵微将寡。我军大势已成，只需一鼓作气，铁蹄之下，岂有完卵？”
    “还有那个诸葛亮，听说是个在南阳种地的村夫？”夏侯惇摸着瞎了的那只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狞笑。
    “俺倒要看看，这乡野村夫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被传得神乎其神！俺的大刀，可是许久没饮过名士的血了！”
    众将群情激奋，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新野大杀四方。在他们看来，刘备现在就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待宰羔羊，根本不堪一击。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去抢功劳！
    曹操坐在帅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微眯着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也被众将的士气所感染。在他看来，这一战，确实毫无悬念。
    “守拙，你怎么看？”曹操习惯性地侧头，目光投向坐在右侧首位的那个年轻身影。
    陈默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舆图，修长的手指沿着博望坡到新野的路线轻轻划过。闻言，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清俊的脸上平静得有些过分，与帐内狂热躁动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得近乎诡异的对比。
    他合上舆图，轻叹一口气，吐出三个字：
    “我反对。”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音量不高，却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冰水。
    滋啦一声，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带着错愕、不解，甚至是一丝愤怒，齐刷刷地刺向陈默。
    “先生，这是为何？！”曹仁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兵贵神速，如今刘备立足未稳，人心惶惶，正是灭他的天赐良机！先生平日里算无遗策，今日怎的如此……如此畏首畏尾？”
    若非陈默威望极高，曹仁这句畏首畏尾恐怕就要变成胆小如鼠了。
    陈默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缓缓站起身，白衣胜雪，踱步至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扇骨精准地点在新野北面的一处狭长地带。
    “诸位将军，你们眼中看到的，是新野这座孤城，是刘备那几千残兵败将。”陈默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但我看到的，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布置，足以让我军先锋折戟沉沙、尸骨无存的火焰陷阱。”
    “陷阱？”张辽眉头紧锁，虽然敬重陈默，但仍忍不住反驳，“先生是否太过高看那诸葛亮了？一介村夫，初出茅庐，能有多大能耐？”
    陈默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渊，扫视全场：“诸葛孔明，有经天纬地之才，鬼神莫测之机。他既然敢出山辅佐刘备，就绝不会坐以待毙。新野虽小，但他若利用地形，博望坡道路狭窄，两旁芦苇丛生，若设下伏兵，再辅以火攻……”
    说到火攻二字，陈默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太清楚了。历史上那是刘备的指挥，但在演义的世界线里，这就是诸葛亮的首秀。博望坡一把火，烧的不仅是曹军，更是诸葛亮立威的狼烟。这群骄兵悍将若是冲进去，那就是给诸葛亮送经验包的！
    “这……”众将面面相觑，虽然觉得陈默有些危言耸听，但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也不禁打了个突。
    见众人仍有不甘之色，陈默知道，光靠嘴皮子是压不住这群杀才的。
    “传我将令！”
    陈默突然厉喝一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箭。
    那是曹操特赐的如朕亲临金批令箭！见令如见丞相！
    “哗啦——”
    众将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甲胄摩擦声整齐划一。
    “大军即刻停止进军，全军后撤三十里，依山傍水安营扎寨！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哪怕刘备在阵前骂娘，也不许动！违令者，斩立决！”
    全场哗然！
    后撤？面对一只蚂蚁，大象竟然要后撤三十里？这传出去，曹军的脸面往哪搁？
    “先生！这……”曹仁涨红了脸，刚想上前争辩。
    “子孝！”
    一直沉默的曹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探究，带着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超越理智的信任。
    这么多年了，陈默从未错过。
    “听先生的。”曹操挥了挥手，语气淡然却坚定，“全军后撤三十里。谁敢多言，军法从事！”
    “……诺！”
    众将虽然心中憋屈得想吐血，但军令如山，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领命而去。
    待众将散去，大帐内只剩下曹操和陈默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守拙啊，”曹操似笑非笑地看着陈默，眼神玩味，“你这是在给刘备留生路？孤知道你与那诸葛亮、徐庶等人有旧，甚至有些惺惺相惜。但战场之上，可是容不得半点私情的。”
    陈默苦笑一声，走到曹操面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坦然道：“孟德兄，我若真要放水，何必等到今日？早在襄阳之时，我便有无数机会放走刘备。”
    “哦？那却是为何？”
    “因为现在的刘备，杀不得。”
    陈默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刘备以仁义立身，如今更是荆州百姓心中最后的希望。若我们此时强攻，杀了他，只会激起荆州乃至天下士人的反抗之心，让他成为真正的烈士-，让他的仁义之名流芳百世，成为反抗我们的图腾。”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我要做的，不仅要在军事上击败他，更要在精神上击垮他。我要让他看着，他所坚持的道，在我们的大势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我要让他活着，活在绝望之中。”
    “而且……”陈默转头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了遥远的江东，“我也想给孔明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明白，逆天而行，终究是徒劳的机会。”
    曹操沉默片刻，随即抚掌大笑，笑声震动大帐：“好！好一个攻心为上！好一个杀人诛心！孤就陪你下这盘棋！看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棋局！”
    陈默陪着笑，心中却在暗自吐槽：
    “孟德兄啊，你若是知道真相，怕是要砍了我。我不放他们跑，谁去江夏搬救兵？谁去东吴舌战群儒？谁来点燃那把赤壁的大火？”
    “玄德兄，孔明，我能帮你们争取的，只有这三天时间了。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这三国的剧本，若是少了那把火，岂不是太无趣了？”
    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