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棋盘上的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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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南,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这里是远离刺史府喧嚣的贫民巷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的雨水,倒映着惨白的月光。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才让人觉得这死寂的城池还有几分活气。
“就在前面,第三间。”
黑暗中,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冷冽,仿佛来自九幽的判官。
“砰!”
一声巨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看似腐朽的木门在许褚那恐怖的怪力下瞬间崩碎,木屑四溅。
这位身如铁塔的猛将,手持长刀,如同一头下山的斑斓猛虎,带着数十名身披重甲、杀气腾腾的虎卫轰然冲入。
“都不许动!奉丞相令搜查!违令者斩!”
许褚的咆哮声在狭小的院落中回荡,震得屋檐下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没有兵器碰撞的脆响,甚至连一声急促的呼吸声都没有。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嘲笑这群不速之客。
陈默紧随其后,踏入了这间民宅。他一身青衫,手中折扇被捏得指节发白,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正厅内,一灯如豆,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一张简陋的红木方桌摆在正中,桌上放着两盏清茶。陈默快步上前,伸手覆在茶杯之上。
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热度。
“跑了。”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茶尚温,人未远。就在我们破门前的一刻,他还在品茶。”
“这孙子属兔子的吗?跑得这么快!”许褚气得一刀劈在旁边的立柱上,木屑横飞,“俺明明已经封锁了前后巷口,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陈默没有理会许褚的暴躁,他的目光越过茶盏,死死地钉在了桌上那副未下完的棋盘上。
这是一局残棋,黑白绞杀,惨烈异常。
黑子被白子层层包围,大龙已被截断生机,呈困龙之势,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这分明是死局。
然而,陈默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棋盘的最角落——那里,有一枚不起眼的黑子,孤零零地落在天元之外的星位上。
乍一看,这是一步废棋,毫无章法。
但若细看,这枚黑子却如同一把尖刀,隐隐留出了一线生机,不仅破了白子的合围,更遥遥指向了棋盘之外的广阔天地。
“置之死地而后生,金蝉脱壳,李代桃僵……”陈默盯着那枚黑子,瞳孔猛地收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好一个司马仲达!你这是在向我示威吗?”
这哪里是一盘棋,分明是司马懿留给他的一封战书!他在告诉陈默:你困不住我,这天下,我也终将破局而出!
“哗啦!”
陈默猛地一挥衣袖,棋盘被掀翻在地,黑白棋子四散飞溅,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地,如同这乱世中身不由己的芸芸众生,发出一阵凄厉的脆响。
“先生……”
许褚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陈默,此刻竟如此失态,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司马家到底欠了您多少钱啊?至于这么死追不放吗?俺看那司马懿也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值得您这么大动干戈?”
在许褚,甚至在曹营大多数将领看来,陈默对司马家的仇恨简直莫名其妙,甚至有些病态。
从河北开始,这位以仁圣著称的先生,就利用各种手段打压河内司马氏,逼得他们家破人亡,四处逃窜。这完全不符合陈默宽厚待人的人设。
“钱?”
陈默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能告诉许褚?怎么能告诉世人?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落魄的文人,而是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的毒冢。他看到的是几十年后,那个鹰视狼顾的老人如何窃取了曹家的江山。
他看到的是那个黑暗血腥的晋朝,是八王之乱的骨肉相残。他更看到了那随之而来的五胡乱华,那是汉民族长达三百年的沉沦与黑暗,是两脚羊的惨剧,是神州陆沉的绝望!
那种绝望,比这一室的黑暗更让人窒息。
“仲康。”
陈默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暴怒已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转过身,看着许褚那张憨厚而疑惑的脸,语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些人,活着比百万大军更可怕。这是一种……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若不杀此人,日后曹家子孙,必死无葬身之地!这天下百姓,亦将重陷阿鼻地狱!”
许褚打了个寒颤。
他从未见过先生如此严肃的表情,那眼神中透出的悲悯与杀机,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武将都感到心惊肉跳。虽然听不懂什么直觉,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
“那俺这就带人去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把他剁成肉泥!”许褚眼中凶光毕露,转身欲走。
“不必了。”
陈默摆了摆手,声音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他既然敢留这残局,就说明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时恐怕早已混入流民,或者易容改扮出城了。司马懿此人,最擅隐忍,一击不中,便会远遁千里。”
陈默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襄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司马懿……”他对着虚空低语,仿佛那个影子就站在黑暗深处,“你以为你逃得掉吗?这天下虽大,但我陈守拙的棋盘,才刚刚铺开。你做你的冢虎,我便做那猎人。咱们,走着瞧。”
墙角处,一只飞蛾不知死活地扑向烛火,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缕青烟。
一种宿命的阴云,悄然笼罩在襄阳城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场跨越时空的追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