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盛世之下藏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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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这座耗资巨万、巍峨耸立于漳水之畔的高台,此刻宛如一头披着金鳞的巨兽,在通明的灯火中向着苍穹咆哮。台高十丈,楼宇连绵,飞阁流丹,极尽奢华之能事。
今夜,魏公曹操于此大宴群臣,庆贺铜雀台落成。这不仅是一场酒宴,更是向天下展示北方霸主赫赫威仪的盛典。
大殿之内,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身着轻纱的舞姬如穿花蝴蝶般穿梭于席间。案几之上,山珍海味堆积如山,美酒如流水般倾倒。文武百官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沉醉的脂粉气与酒香。
“魏公,此台壮丽,直逼霄汉,非绝妙好辞不足以记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借着酒劲,高声提议。
曹操今日着一身暗红锦袍,头戴高冠,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目光如炬,霸气不减。他心情大好,捋须笑道:“孤亦有此意。吾儿之中,谁可作赋?”
话音未落,一位白衣公子已翩然而出。他面如冠玉,步履风流,正是才高八斗的曹植,曹子建。
曹植略一思索,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随即挥毫泼墨,口占一辞,声音清越激昂: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一篇《铜雀台赋》,辞藻华丽而不失磅礴,对仗工整且意境深远,将这铜雀台的壮丽与曹操的功业描绘得淋漓尽致。
“好!好!好!”曹操连击三掌,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骄傲,“子建之才,当世无双!此赋一出,铜雀台方有了魂魄!”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阿谀赞美之声。
坐在下首尊位上的陈默,手里轻轻转动着一只精致的玉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意气风发的曹植,落在了旁边那个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的青年身上——曹丕。
曹丕的手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深处藏着嫉妒与怨毒。
陈默心中暗叹:这哪里是庆功宴,分明是夺嫡的修罗场。盛世繁华的皮囊下,尽是骨肉相残的腐臭味。
“先生。”曹操的声音突然穿透喧嚣传来,“守拙,你以为此赋如何?”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默身上。如今的陈默,早已不是当年的布衣谋士,他是河北百姓口中的仁圣,是曹操最为倚重的先生。
陈默放下酒杯,缓缓起身,白衣胜雪,气度从容。他没有直接点评辞赋,而是微微躬身,朗声道:
“子建公子之赋,如行云流水,华丽至极,确为传世佳作。然,臣以为,铜雀台之美,不在其高耸入云,而在其安。”
“哦?”曹操饶有兴致地前倾身体,“先生何解?”
陈默环视四周,声音平缓却有力:“魏公平定河北,扫清六合,百姓方能安居乐业,工匠方能精雕细琢。此台之基,非土木砖石,乃是魏公之赫赫武功与河北之万民归心。盛世安稳,方有此台。故臣以为,此乃盛世之碑也。”
这番话,既肯定了曹植的才华,又不动声色地将功劳全部归于曹操,更将单纯的建筑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曹操听得心花怒放,抚掌大笑:“知我者,守拙也!来,赐先生御酒!”
曹丕原本阴沉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投向陈默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感激——陈默没有过度捧杀曹植,反而强调了父亲的功绩,这算是变相帮他解了围。
宴会继续,气氛愈发热烈。然而陈默却感到一阵胸闷。这满堂的欢笑声在他听来,竟如鬼哭狼嚎般刺耳。他借口更衣,悄然退出了大殿。
……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意。
陈默没有回府,而是沿着蜿蜒的石阶,独自登上了铜雀台的最高处。
这里远离了喧嚣,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幽幽的寒光。陈默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的邺城。
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这是他一手打造的繁华,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换来的太平。
“仁圣……呵呵。”陈默自嘲地笑了笑,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世人皆道我仁慈,可谁知道这”仁”字下面,埋了多少枯骨?为了这份太平,我又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先生既然知道自己是怪物,为何还不自裁以谢天下?”
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阴影中响起。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这里是铜雀台顶层,守卫森严如铁桶,怎么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摸上来?
他缓缓转身,右手看似随意地垂下,实则已扣住了袖中的短刃。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那人身着紧身夜行衣,脸上戴着半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如寒星般锐利、却又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你是谁?”陈默声音平静,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兵器——那是一对造型奇特的十字戟,戟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上面还滴着温热的鲜血。
“外面的虎卫军,都睡着了。”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恨意,“陈守拙,十年了。你这仁圣的面具,戴得可还安稳?”
陈默盯着那对十字戟,一段尘封的记忆如闪电般击中脑海。
“十字戟……你是……”陈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是吕玲绮?!”
十年前,下邳城破,吕布殒命。陈默念及旧情,暗中放走了吕布的独女吕玲绮,并安排她在并州隐居。他以为她早已嫁人**,过上了平凡人的生活。
“难为先生还记得我这亡国孤女。”吕玲绮冷笑一声,猛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却布满风霜的脸庞。那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飞将吕布的影子。
“玲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安排你去并州……”
“住口!”吕玲绮厉声喝断,眼中涌出两行血泪,“陈默!你这个伪君子!你安排我去并州,不过是为了圈养我,好向曹操邀功!半个月前,一伙死士血洗了我的村庄,我的丈夫,我那刚满三岁的孩子……全死了!全死了!!”
“什么?!”陈默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你的行踪!那里的守卫都是我的死忠……”
“死忠?”吕玲绮凄厉地大笑,笑声中满是绝望,“那些死士领头的人拿着你的手令!他们说,是先生觉得斩草要除根,留着吕布的血脉终究是祸患!”
“手令……”陈默脑中轰然炸响。他的手令极难伪造,除非……除非是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或者是那个一直在暗中模仿他、研究他的人。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脑海——司马懿!
“那是假的!是有人要借刀杀人!”陈默急切地解释,想要上前一步。
“别过来!”吕玲绮手中双戟一横,杀气爆发,“今日,我就要用你的头颅,祭奠我夫君和孩儿的在天之灵!纳命来!”
话音未落,吕玲绮身形如电,双戟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陈默咽喉。那是吕布家传的武艺,刚猛无匹,势不可挡!
陈默侧身狼狈避开,衣袖被划破一道长口子。
“玲绮!你冷静点!若是我做的,我何必等到今天?何必等你孩子三岁才动手?”陈默一边闪避,一边大吼。
“因为你要博取仁圣的名声!现在你地位稳固了,就不需要再装了!”吕玲绮根本听不进解释,招招致命,状若疯虎。
就在两人缠斗之际,铜雀台下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走水了!走水了!”
“有刺客!保护丞相!”
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默心中一沉,猛地架住吕玲绮的攻击,借力后退数步,喘息道:“你看!这分明是连环计!你只是诱饵,用来调虎离山,引开我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在下面!”
吕玲绮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若我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查出真凶。你的仇,永远报不了!”陈默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坦荡如铁,“杀你全家的,是司马懿!他在借你的手杀我,也在借我的死乱河北!”
与此同时,铜雀台另一侧,曹操寝宫方向。
混乱的人群中,一名身穿太监服饰、低眉顺眼的人,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趁着护卫被大火吸引,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曹操寝宫的大门。
那太监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阴柔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微笑,那神情,竟与年轻时的司马懿有七分神似……
“先生,这盛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