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靠港前的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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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2日。
手机屏幕在晨光中亮起,日期下面紧接着一条更醒目的消息推送,来自船上的内部通知系统:“靠港时间确认:4月23日,当地时间0700,林查班C3泊位。”简洁,精确,不带任何感**彩,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心底漾开一圈微澜。终于,不再是“预计”,不再是“可能”,而是确切的0700。不到二十四小时后,这艘航行多日的钢铁之躯,将再次与坚实的陆地相连。
早上吃饭的时候,餐厅里似乎也流动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克制的躁动。我把餐盘端到大厨旁边坐下,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厨:“通知下来了,明天早上七点靠。”
大厨正夹起一筷子咸菜,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把咸菜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咽下去后,他才开口,语气有些复杂:“七点靠……那明天早上四五点就得起来准备,引水、带缆的,厨房也得弄点简单的早饭,折腾。”
他喝了口粥,抬眼看了看我,“也想下地,补给单子一堆东西,得亲自去看看,有些冻品、调料,信不过代理挑的。”但紧接着,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
不过他也嫌热,这鬼地方,一下地就跟进了蒸笼一样,走两步一身汗。码头附近乱糟糟的,灰尘还大。他摇摇头,似乎做出了决定,“还是在屋子里上上网,吹吹空调就算了。要买啥,列个单子,让下去的人帮忙带,最多给点跑腿费。”
我听着,心里那点对下地的模糊期待,随着大厨的话,也像晨雾一样渐渐散去。我看大厨没想下去,我也就算了吧。跟着大厨,似乎更稳妥,也更省心。
下地的那点短暂新奇,似乎抵不过对炎热、嘈杂和可能麻烦的预想,也抵不过在凉爽舱室里真正放松的**。更何况,大厨不下,我一个人下去,好像也没太大意思。
今天正常干活。靠港在即,但今天的日常并未因此打乱,反而有种“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意味。上午依旧是量水,在各个舱室之间爬上爬下,记录下锚泊期间最后的数据。然后是磨锈,在右舷找了几处昨天没顾上的小锈点,角磨机的噪音短暂地撕裂了锚地的宁静,飞舞的红尘很快被海风吹散。磨干净的地方,接着打一遍面漆,灰色的油漆覆盖了新鲜的金属本色,带着化学品的刺鼻味道。活儿不多,干得也仔细,仿佛是在为靠港做某种沉默的准备。
下午,气氛明显更松了些。水头就不打算出来干活了。他晃悠到工具间门口,跟我打了个照面,递了根烟(虽然我不抽)。“下午歇了,”他吐了个烟圈,眯眼看着明晃晃的海面和远处港区的轮廓,“明天早上要靠码头,有很多活儿等他俩去干呢,带缆、解绑、可能还要调缆,够忙活一上午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话里带着一种老船员的经验之谈,“现在能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养足精神,明天别掉链子。”
我懂他的意思。
靠泊是体力、精力和技术的高度集中,远比航行中的日常维护要紧张。于是下午的时光,变得格外缓慢而慵懒。我回了房间,没有睡,只是靠在床头,看着舷窗外锚地里其他船只静静的剪影,和更远处港口吊机的巨臂。偶尔有小的交通艇“突突”地划过水面,打破这片宁静。
手机信号在锚地里好了不少,虽然依然慢,但至少能断断续续刷出网页和社交媒体的更新了。我看着那些与眼前世界截然不同的信息流,感觉有些恍惚。明天,那道厚重的船舷将再次放下,我们将短暂地重新接入那个复杂、喧嚣、炎热的陆地世界。
中午照常回厨房做饭。锚地的摇晃轻微而规律,不同于航行时的起伏,更像一种缓慢的、催眠似的摇摆。推开厨房门,里面已经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家常的烟火气——但比往日似乎少了些郑重其事。
大厨系着围裙,正站在油锅前。锅里油温正好,微微冒着青烟。他手里拿着个小笊篱,旁边不锈钢盆里是裹了薄薄一层淀粉的小鱼儿,不大,银灰色的身子,眼睛还蒙着层白膜,是冷冻库里最普通的那种杂鱼。看到我进来,他头也没抬:“回来了?正好,把这芹菜摘了,黄瓜洗一下。”
“哎。”我应了一声,洗了手开始忙活。厨房里有些闷,虽然开了排气扇,但油炸的热气还是丝丝缕缕地蒸腾上来。
大厨把小鱼儿一条条滑进油锅,“刺啦——”一声响,密集的气泡涌起,很快,焦香混着鱼鲜味就窜了出来,盖过了其他所有味道。
他炸得很耐心,不时用笊篱翻动,直到小鱼儿通体金黄,边缘微微卷起,才捞出来沥在旁边的铁丝架上,堆成金黄酥脆的一小堆。
另一边,我把芹菜洗净,切成寸段。大厨炸完鱼,就着锅里剩的底油,扔进几粒花椒,爆香后捞掉,再下芹菜,快速翻炒。
芹菜特有的清香随着锅气升腾,与炸鱼的浓香交织在一起,不那么协调,却有种奇异的、属于船厨房的实在感。清炒个芹菜,很快出锅,碧绿油亮。我又把拍好的黄瓜用蒜末、生抽、醋和一点点糖拌了,凉拌个黄瓜,清爽解腻。
午餐简单得出奇。没有大荤,没有复杂的炖煮,就是油炸小鱼儿、清炒芹菜和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和一大盆米饭。大厨把菜端到取餐台,擦了擦手:“就算弄好了午饭。明天就靠了,冷冻库得清一清,这些小鱼儿再不吃该坏了。凑合吃点,明儿下地再说。”
饭菜的香气还是把人们吸引了过来。但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大家端着盘子,眼神却在饭菜和舷窗外隐约可见的港口轮廓之间游移。拿菜时也少了平日的争抢或品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果然,有几个不爱吃的,特别是对那盘油炸小鱼儿兴趣缺缺——嫌刺多,嫌油腻,或者单纯就是吃腻了冻鱼。他们舀了一大勺汤浇在米饭上,用筷子巴拉两口,草草扒拉完,把几乎没动的菜往旁边一推,便回去了。脚步匆匆,似乎急于离开这弥漫着炸鱼味的餐厅,回到自己的舱室,去整理或许明天能带上岸的东西,或者只是对着手机,再确认一下港口的资讯。
餐厅里没剩几个人。水头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专挑小鱼儿吃,嚼得嘎嘣响,连小刺都不吐。二副吃得很快,但每样菜都取了点,沉默而高效地完成进食。
我和大厨坐在我们常坐的角落。大厨夹了条小鱼儿,仔细地吃掉一边的肉,把中间的刺吐出来,叹了口气:“明天一靠港,谁还惦记这几条小鱼。”
我吃着凉拌黄瓜,清爽的口感在闷热的午后很受用。看着那几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和盘子里几乎没动的炸鱼,心里明白,这顿简单的午餐,像是一个即将结束的篇章里,一个漫不经心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