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下地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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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场景与午间的冷清截然不同。或许是得知即将靠港的消息隐隐传开,也或许只是劳作一天后更旺盛的食欲驱使,餐厅里人头攒动,比中午热闹许多。
红烧排骨炖土豆的浓香、辣椒炒鱿鱼的镬气、以及清炒时蔬的鲜嫩,总算驱散了一些对重复菜单的倦怠。取餐台前排起了短暂的队伍,说笑声、碗筷碰撞声、对菜品的简短评价(“今天这鱿鱼挺嫩!”“排骨炖得入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大厨站在分餐口后面,手里的大勺起落,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平静。
这大概是他一天中最有成就感的时刻之一——看着自己劳作的食物被消耗、被认可。我穿梭在餐桌之间,不时添饭加汤,回应着“卡带,再来勺汤!”“米饭还有吗?”的招呼。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热气、人体温度和嘈杂声浪,与厨房的闷热不同,这是一种更有生机的“热闹”。
我也抓紧时间,给自己盛了饭,就站在厨房门口快速吃完。排骨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鱿鱼脆嫩辣爽。食物下肚,补充着消耗的体力,也安抚了辘辘饥肠。
吃完饭,人潮渐渐散去。餐厅再次杯盘狼藉,但这一次,残局规模更大。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战斗”还未结束。我快速收拾,将效率提到最高。碗碟堆叠,残羹倒入专用桶,桌子擦拭,地面清扫。动作麻利,近乎机械。水槽里很快又堆起了新的“山峰”,但这是明天清晨的事了。此刻,我需要尽快让厨房恢复基本的整洁,因为还有下一个目的地。
将最后一批碗碟放入洗碗机(或堆好等待明天深度清洗),擦拭干净料理台,把厨余垃圾袋扎紧放到指定位置。完成这一切,我解下围裙,用凉水抹了把脸,冲掉额头的汗和鼻尖的油光。
看了看时间,比预想的稍快。然后去驾驶台。这个念头并非临时起意,或许是白天水头那句“怕他们下来巡查”,或许是晚饭时听到更多关于航线和林查班的只言片语,又或许,只是单纯想在一天结束前,去那个最高、最静、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待一会儿,看看夜晚的海,感受一下航行的方向。
推开生活区通往上层甲板的门,夜晚微凉(至少比厨房凉快得多)的海风立刻拥抱了我,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爬上通往驾驶台的舷梯,脚步声在金属阶梯上回荡。推开驾驶台那扇厚重的门,另一个世界在眼前展开。
与厨房、餐厅的烟火气截然不同,驾驶台里是另一种氛围。光线幽暗,只有仪表盘、雷达屏幕、电子海图散发出柔和的各色荧光,勾勒出设备的轮廓和值班人员专注的侧影。空气是恒温恒湿的微凉,带着淡淡的电子设备气味和臭氧味。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船头劈开的浪花泛着幽幽的磷光,以及遥远天际线上或许存在的、微弱的星光或远处船只的灯火。一切声音在这里都被压低、吸收,只剩下仪器运行时极低微的嗡鸣、空调送风的轻响,以及偶尔无线电里传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简短通话。
值班的大副坐在高高的驾驶椅上,目光平稳地扫视着前方海面和各个屏幕。侯帅在一旁瞭望。我的进入只引起他们短暂的、礼貌性的一瞥,随即注意力又回到了无尽的夜色与闪烁的数据之中。这里不需要寒暄,不需要闲聊,静谧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我安静地走到侧面的观察窗边,没有打扰任何人。窗外,黑暗无边无际,我们的船像一枚发光的梭子,在这墨色的天鹅绒上无声滑行。引擎的震动通过脚底传来,沉稳而有力。林查班的灯火还在目力不可及的前方,但我知道,在这静谧的驾驶台里,每一个数据、每一次微小的航向调整,都在将我们推向那里。
厨房的油腻闷热、餐厅的嘈杂喧嚣,此刻都被这深邃的宁静和微凉的空气洗涤、沉淀。我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黑暗,感受着航行。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拉开门,重新投入下方生活区那熟悉的气味与声响之中。
夜晚还长,但对于这艘船和船上的人来说,新的一天,在新的港口阳光升起时,或许就会到来。而此刻,航行仍在继续,在驾驶台精密的仪表与无边的黑夜之间,在厨房余温与餐厅残羹之外,沉默而坚定地继续着。
驾驶台里很安静。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是沉稠的墨黑,只有船头犁开的浪花在舷灯照耀下翻涌着细碎的白光。
仪表盘和电子屏幕发出幽蓝、莹绿的光,映着大副线条分明的侧脸。他正站在雷达显示屏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屏幕边缘,目光却越过那些闪烁的光点,投向窗外更远处那片隐约浮现的、稀疏却温暖的点点灯火——那是林查班外围锚地的船只灯光,以及更远方港口城市模糊的光晕。我们已经减速,正在引航员的远程指引下,缓缓驶向指定的锚泊位置。
“总算快到了。”大副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驾驶台里显得清晰,带着一种卸下部分职责后的松弛感,不像白天那样紧绷。“抛了锚,等泊位指令,估计得明天下午或晚上了。”他转过身,背靠着控制台,面向我。值班的舵工在正前方专注地把着舵,似乎对身后的闲聊充耳不闻。
我点点头,也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锚泊船只的轮廓灯。“锚地里船不少。”
“嗯,旺季都这样。”大副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驾驶台禁烟,又塞了回去,只是把玩着打火机。“抛好锚,没啥紧急事的话,安排一下,想下地玩。”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但眼神里闪过一点不同于日常巡视时的光亮,那是一种对陆地生活气息的短暂渴望,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他目光转向我,很直接地问:“问我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下地,当然是每个船员在漫长航行后的盼头。呼吸不一样的空气,脚踩不会摇晃的土地,看看异国街道,吃顿不是大厨做的饭,买点新鲜玩意儿……这些念头立刻冒了出来。
但与此同时,犹豫也像水底的暗礁一样浮现。我比较犹豫。靠港期间事情其实很多,各种检查、补给、文件,虽然不一定都轮到我,但万一临时有事呢?
而且,下地花销也不小,虽然泰国消费不算高……更重要的是,一种惯性般的懒散冒了出来:在船上待久了,有时对下地那份短暂的热闹和新奇,反而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抗拒,觉得出去折腾一圈,回来还是这个摇晃的窝,不如省点力气。
我看着大副等待回答的眼睛,心里权衡着,最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到时候看,没什么事就下去。”这话听起来既没拒绝,也没答应,把决定权推给了“有没有事”这个不确定因素。
大副听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不知是理解还是觉得我这回答太滑头。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行,看情况吧。明天抛了锚,具体安排出来再说。船长那边会统一通知,能下去的报个名,分批次。”他把玩着打火机,目光又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锚地灯光,“林查班这边,码头附近有个小市场,东西还行,吃的基本都能找到。就是热,比船上还闷。”
我们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锚泊后可能的工作,关于港口的天气预报,关于听说过的某个岸上小馆子的炒粉。对话很散漫,没有目的,就像这缓缓驶向锚地的航速。
窗外,已经能清晰看到其他锚泊船只黑黝黝的庞大身影和闪烁的航灯。我们的船正在舵工精准的操作下,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水域。驾驶台里的对讲机传来引航站清晰的指令声,大副立刻收敛了闲聊的神色,回到指挥位置,用沉稳清晰的声音复述、确认。
我退到一旁,不再打扰。刚才关于下地的短暂交谈,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微澜。去,还是不去?那份对陆地的渴望,与对船上熟悉节奏的依赖,在脑海中轻轻拉扯。窗外的城市灯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温暖,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