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钢铁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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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开始我在甲板上,和水头展开的除锈工作。
库房里闷热,空气混杂着机油、铁锈和橡胶的味道。我找到一顶旧帆布帽,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防尘口罩,一副厚重的皮手套。
把自己也裹了个严严实实,虽然还没开始干活,但已经感觉呼吸不畅,闷热感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我拎起另一台角磨机,检查了一下砂轮片是否装好,又拿了几片备用砂轮和一把敲锈锤、一把钢丝刷,走回右舷那片“工地”。
水头已经重新投入战斗。
角磨机在他手里像一头咆哮的野兽,高速旋转的砂轮片与锈蚀的甲板接触,爆发出刺耳至极的尖叫,比冷藏箱外机的轰鸣更尖锐、更直接。
无数橙红色、暗红色的锈尘和旧漆皮被剥离下来,随着砂轮切线方向疯狂飞舞,形成一团浓厚的、带着浓烈金属腥味的粉尘云,将他包裹其中。
火花四溅,像节日里最暴躁的烟花,噼啪作响,落在他的手套、裤腿上,甚至从护目镜边缘溅到帽檐上。他整个人在噪音、粉尘和火花中,微微弓着背,手臂稳而有力,随着锈蚀的轮廓缓缓移动。
看到我过来,他关了机器。瞬间的安静让人耳膜都有些不适,只有残留的嗡嗡声在颅内回响。他指了指旁边一块锈蚀更严重、漆膜起泡鼓包的区域:“这块归你。先用锤子把鼓起来的泡敲掉,松动的锈块敲掉,再用角磨机打。记着,角磨机要拿稳,别跳,顺着纹路走,别在一个地方死磕。戴好你那护目镜,这玩意儿蹦个渣子到眼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点点头,放下工具。先没开机,而是拿起敲锈锤和钢丝刷。
蹲下身,甲板被太阳晒得烫人,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我找到一块漆皮鼓包严重的地方,用锤子尖头小心地敲击边缘。
“咚、咚、咚……”声音沉闷。松动的漆皮应声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锈层。有些地方锈蚀严重,一敲就是一大片暗红色的锈块掉下来,像腐朽的树皮。
我用钢丝刷使劲刷刮,把附着不牢的浮锈和颗粒刷掉,空气中顿时扬起更细的红色粉尘,钻进鼻孔,即使隔着口罩也能闻到那股独特的铁腥味。
初步清理后,该上角磨机了。
我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戴紧护目镜,拉好口罩,启动开关。“嗡——!!!”巨大的噪音瞬间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声音,手里的机器剧烈地震动起来,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
我定了定神,回忆水头刚才的动作,将旋转的砂轮片小心翼翼地抵在锈蚀的甲板表面。
“滋——!!!”更尖锐的摩擦声响起,比刚才水头那边传来的还要真切、还要震撼。手臂瞬间传来强烈的反作用力,机器想要跳脱控制。我赶紧加力下压,稳住。
砂轮与金属剧烈摩擦,耀眼的火花呈扇形向前方喷射出去,几乎能感觉到那瞬间的高温。更浓密的锈尘如同爆炸般腾起,扑面而来,尽管有口罩,我还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眯起眼睛(虽然隔着护目镜)。
视线里一片红黄交织的粉尘弥漫,只能模糊看到砂轮接触点那里,暗红色的锈迹迅速被磨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本体。
汗水像开了闸一样涌出。额头、脖子、后背、腋下……瞬间湿透。汗水流进眼睛,刺痛;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水珠,滴在滚烫的甲板上,“嗤”地一声就蒸发不见。口罩很快被呼出的热气和水汽浸湿,贴在脸上,又闷又黏。
手套里也全是汗,滑腻腻的,握持角磨机更需用力。
我和水头各占一块地方,埋头苦干。两台角磨机的噪音此起彼伏,像两头发怒的钢铁怪兽在嘶吼。我们很少说话,因为说话根本听不见,全靠手势和眼神。
偶尔需要换砂轮片(磨秃了或者崩了),或者移动位置时,才会关掉机器。那短暂的安静时刻,耳朵里充满了奇异的嗡鸣,世界显得有些不真实。彼此看一眼,都是满头满脸的红灰和汗水,只有眼睛在护目镜后眨动。
“水!歇会儿!”水头大声吼道,率先关了机器。
我也赶紧关上。瞬间的安静让人有些眩晕。我们走到稍微上风处,扯下口罩,贪婪地呼吸着相对“干净”但依旧灼热的空气。水头拿起那个军用水壶,猛灌了几口,然后递给我。我也顾不上许多,对着壶嘴喝了几大口。水有点温热,但此刻胜过一切琼浆玉液。
“怎么样?还行吧?”水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更花了。
“手麻,耳朵快聋了。”我老实回答,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
“正常,干久了就习惯了。手要稳,劲要用在控制上,不是死攥着。”他简单指点两句,看看天色,“抓紧,再弄个把小时,把这片主要区域打完底,下午就能上底漆了。”
休息不到五分钟,我们重新戴上“面具”,启动机器,再次投入那片噪音、火花与锈尘的混沌之中。太阳越来越高,甲板温度也在攀升。
汗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在脸上、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每一次移动都感觉黏腻不堪。
但手上的动作,却在重复和震动中,渐渐找到了一点节奏。角磨机的咆哮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变成了一种单调的背景音。我看着一块块顽固的锈迹在砂轮的咆哮下褪去,露出金属原本的、略带粗糙的灰白光泽,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破坏与重建并存的**。
这片锈蚀的甲板,正在我们的手下,一点点褪去旧裳,准备披上新装。而我和水头,这两个被汗水、锈尘包裹得面目全非的人,就是这钢铁身躯的美容师(或者说是外科医生),用最粗暴的方式,进行着最必要的维护。
噪音依旧,火花依旧,热浪依旧。但在这枯燥、重复、极耗体力的劳作中,时间似乎被角磨机的转速切割成了碎片,又随着飞舞的锈尘一同飘散。
唯一真实的,是手中机器的震颤,是眼前逐渐扩大的干净金属面,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是全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黏腻,以及和水头在这片小小的、喧嚣的甲板战场上,无声的并肩作战。